《1Q84》與《卡拉馬佐夫兄弟》
自2002年推出《海邊的卡夫卡》以來,村上春樹始終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那就是想寫一部“綜合小說”,一部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馬佐夫兄弟》那樣的“綜合小說”。當年7月接受采訪時明確表示:“我的目標就是《卡拉馬佐夫兄弟》。……有種種樣樣的人物出場,帶來種種樣樣的故事,縱橫交錯,難解難分,發燒發酵,從中產生新的價值。讀者可以同時目擊。這就是我考慮的綜合小說。”2008年12月接受采訪時進一步解釋說“綜合小說”好比一個大熔爐,“裏麵有某種猥瑣、某種滑稽、某種深刻,有無法一語定論的混沌狀況,同時有構成背景的世界觀,如此紛紜雜陳的相反要素統統擠在一起”。他接著說道:“我也年過六十了,即使不能達到陀思妥耶夫基那個程度,也還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一步步構築那種‘綜合小說’。”而剛剛出版的大長篇《1Q84》,他認為雖然不能說完全吻合,但“在某種意義正在接近”他所定義的“綜合小說”。也就是說,村上六年多來始終追求的文學理想或創作目標終於實現了,可謂夙願得償。
《卡拉馬佐夫兄弟》無疑是十九世紀俄國文壇巨匠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最傑出的作品之一。作者經過長達三十年的觀察和思索,把一個作為家庭悲劇的殺父故事演化成了極富內涵的宏偉的社會哲理小說。故事在老卡拉馬佐夫和他的四個兒子即卡拉馬佐夫兄弟之間展開。父與子、兄與弟的關係以兩個女性為軸心瘋狂地旋轉不休。老卡拉馬佐夫的私生子殺死了生父。而真正的凶手卻是次子伊凡·卡拉馬佐夫,是他從“精神意識意義上”唆使私生子弟弟殺死了父親。最後這個家庭隻剩第三子阿寥沙孤身遠遊,用基督教的博愛去拯救罪惡的世界和迷途的靈魂。作品對人生哲理的探求和人性內涵的發掘極為出色。其最大的藝術特點在於“共時心態結構”。陀思妥耶夫斯基執著於刻畫人物深層意識流變的共同狀態或人物變態意識的共時性躍動,凸顯同一時間內不兼容而又相互交織的多種意識的“共生”狀態,塑造“是聖賢又是壞蛋”的混合性格。小說超越既定善惡界線,將高尚、卑鄙與自省融為一體,展示人類靈魂的“切片”,反對暴力,提倡仁愛,堪稱世界文學史上共時性觀照人物心靈的詩學典範。
通讀《1Q84》,確實可以感覺出正在向《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樣的“綜合小說”步步逼近,在“共時心態結構”或塑造“混合性格”這一藝術構思上體現得尤為明顯。青豆及“老婦人”的謀殺行動,既有懲罰虐妻男人的善,又有擅自剝奪公民生命的惡;天吾對小說《空氣蛹》的加工修改,既有出於朋友情誼和藝術衝動的常識之善,又有戲弄公眾欺騙社會的違法之惡;甚至教主奸淫少女的惡行也因其狡辯而變得曖昧起來。教主明確說他看了《卡拉馬佐夫兄弟》:“善惡不是靜止和固定的,場所和立場總是不斷交換的。某個善在下一瞬間就可能變成惡,反之亦然。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描寫的世界景況。”而他之所以主動要求青豆結果自己,是因為他要使邪惡的“小人兒”失去他這個“代理人”來保持善惡平衡。
《1Q84》在立意方麵較過去的作品顯然有所不同。無論《尋羊冒險記》(1982)還是《奇鳥行狀錄》(1994—1995)、《海邊的卡夫卡》(2002),無不將惡的源頭歸於日本戰前的軍國主義體製,因而那種惡和暴力是絕對的、毋庸置疑的;而《1Q84》呈現的惡則是相對的、流動的,善惡的界限在一定程度上變得模糊不清。善惡共時性存在於同一人物,借用村上的話,“某種猥瑣、某種滑稽、某種深刻”等種種相悖元素熔於一爐,由此構成“混合性格”、多重性格。這固然是冷戰結束後處於“混沌”狀態的多元化世界格局的某種反映,固然是一種深刻和對以往作品的突破,但從另一角度看,又未嚐不可以認為是一種後現代式的“解構”和妥協。因為,在善惡難以分辨的情況下,人類難免失去道義的根據、行動的理由和前進的方向。就此而言,的確隻能說對《卡拉馬佐夫兄弟》的接近,而未能比肩以至跨越這部“綜合小說”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