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挖洞”——工具與目的之間(2 / 3)

這種文體特征及其力度幾乎在村上所有作品中一以貫之。誠然,在《1Q84》中村上有意將重心由文體向物語(故事)和主題的經營方向傾斜,而《多崎作》這部長篇新作,顯然又返回他所擅長的文體原點。這對於文學本身無疑是一件幸事。“毫無疑問,好的作家,能夠青史留名的作家,肯定都是文體家。”(莫言語)(莫言、王堯《莫言、王堯對話錄》蘇州大學出版社2003年,p.192)

下麵幾個比喻句也可從中窺見村上這種文體個性:

〇她接過多崎作的名片,滿臉漾出微笑,以推開大型犬柔軟鼻尖那樣的手勢輕輕按下電話內線按鍵。

〇才華這東西和容器是一回事,再玩命再拚搏,規格也改變不了——過量的水容納不進去。

〇這時,一起吃飯的阪本開口了,就好像移開堵在洞口那塊沉重的岩石一樣戰戰兢兢地說道……

〇空中清晰懸浮著白色的半月,仿佛用舊了的浮石。不知誰把它拋上天空,而它出於某種理由就勢滯留不動。

〇身高一百七十厘米上下,臉圓乎乎紅撲撲的,給人的印象似乎出生於富有的農戶人家,在那裏跟性格溫順喋喋不休的鵝一起長大。

村上便是以這樣的語氣、以這樣的文體說話。輕輕的,靜靜的,不動聲色,機警俏皮,出人意表,又讓人悠然心會,確乎有一種莫可言喻的文體“滲透力”。文體滲透力!我想,較之敘事結構,莫如說敘事語氣,較之主題,莫如說文體更對我們、對中國作家有啟示性。說實話,上麵所以提到莫言,也是因為我最近看了不少莫言的作品。就文體而言,我更喜歡莫言早期的《透明的紅蘿卜》和《白狗秋千架》等短篇名作——人物的言行或文體運用大體是節製、考究、含蓄和洗練的,即所謂“內秀”。而後來的《豐乳肥臀》《酒國》和《生死疲勞》等長篇,文體則不無失控之嫌,泥沙俱下,總體感覺似乎因急於吃飯而沒等米淘好就倒進鍋了。當然,另一方麵,也成就了氣勢磅礴、汪洋恣肆、天馬行空、淋漓酣暢的另一番文體氣象或莫言式語言風格,這當然是值得自豪和珍惜的。不過相對說來——拋開價值評價不論,中國當代作家的文體,總體上不妨說還多少缺乏直擊感情穴位或直抵人心的“滲透力”。這使得村上作品“乘虛而入”,成為二三十年間在中國行銷不衰的一個原因。

除此之外,閱讀《多崎作》還讓我想起了村上關於“挖洞”的言說。2003年初,我第一次見村上時曾確認他在網上回答網友提問說的一句話:“我認為人生基本是孤獨的。但同時又相信能夠通過孤獨這一頻道同他人溝通。我寫小說的用意就在這裏。”進而問他如何看待或在小說中如何處理孤獨與溝通的關係。村上隨即以下麵這段話做了回答:

是的。我是認為人生基本是孤獨的。人們總是進入自己一個人的世界,進得很深很深。而在進得最深的地方就會產生“連帶感”。就是說,在人人都是孤獨的這一層麵上產生人人相連的“連帶感”。隻要明確認識到自己是孤獨的,那麼就能與別人分享這一認識。也就是說,隻要我把它作為故事完整地寫出來,就能在自己和讀者之間產生“連帶感”。其實這也就是創作欲。不錯,人人都是孤獨的。但不能因為孤獨而切斷同眾人的聯係,徹底把自己孤立起來,而應該深深挖洞。隻要一個勁兒往下深挖,就會在某處同別人連在一起。一味沉浸於孤獨之中用牆把自己圍起來是不行的。這是我的基本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