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月白便順勢坐下,掃了一眼大公主身邊正拿書立著的伴讀,暗暗歎了一口氣:一無論是皇子公主都是有座的,隻有伴讀,在先生來之前都是要站著的,若是皇子公主出了什麼差錯,先生要打人也是要先打伴讀。
隻可惜,她前一個伴讀才被趕出宮去,後一個伴讀正在路上還沒到呢......
姬月白心念一轉,一時間也沒了說話的心情,這便打開書本,看了眼:今日說的是《左傳》。左傳第一篇,正好就是.......
她這頭正想著,忽而便見著曾大學士拿著書,負手於後,正好闊步自門外進來了。
皇子公主們進學,伺候的宮人太監們都是留在外頭的,身邊也隻帶了伴讀。人少,見著曾大學士來了便立時都靜了下來。
大皇子和二皇子領著諸人起身給曾大學士行禮——天地君親師,雖然君在師前,可皇家為天下人表率,自然是要顯出尊敬師長的樣子的。曾大學士受了眾人的禮,然後回禮,最後才請諸人坐下,翻開手上的《左傳》,清清嗓子才徐徐道:“今日講《左傳》。”
說罷,他看了一圈,目光掠過姬月白時見著她頰邊未消的紅腫倒是頓了一下,不過他自也知道什麼事該管什麼事不該管,這便掠過姬月白,點了姬月白身邊的大公主:“大公主先起來把這第一頁念一遍吧。”
眾人的水平不一樣,大公主和姬月白是公主,年紀也小,曾大學士現階段也就叫她們認字背書什麼的,至於什麼微言大義——正所謂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大公主自來便不是個怯場的,見曾大學士點名,這就站起身來,慢慢的將這《左傳》開篇念了起來:“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儀父盟於蔑。夏五月,鄭伯克段於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九月,及宋人盟於宿。冬十有二月,祭伯來.......”
《左傳》屬於編年體史書,也就是說它是按照時間——某年某月某日的順序來記載曆史。而這一年裏,鄭伯克段於鄢是占據大篇幅的大事,《左傳》開篇說的就是這個。
曾大學士慢條斯理的又將鄭伯克段於鄢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然後開口詢問底下的學生:“......你們怎麼看?”
從景和宮回來的夜裏,姬月白與她小吵一通,最後卻說:“.......不若還是叫我搬出永安宮,也省得礙了母妃的眼。”
前些時候,姬月白頂著受傷的臉在聞知閣裏鬧了一通,把偏心之說嚷嚷得眾所周知,按長嫂張夫人的意思便是“按規矩,無論公主還是皇子,到了進學的年紀都是要搬出去單住的.........如今二公主這幾句話傳將了出去,陛下少不得也要多想的......”
.......
這一樁樁一件件,過去張淑妃雖也氣得牙癢可也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此時,她心念一動,已是明白了姬月白這折騰來折騰去,最後的真正目的:她想要搬出永安宮。
既是明白了,這麼個關鍵時候,張淑妃自然也顧不得計較女兒搬出去這事會不會傷及自己臉麵,很快便打算服軟。她順勢垂頭,咳嗽了兩聲,待得聲氣稍稍緩了緩,她便軟下聲調,低柔又婉轉的叫了一聲:“皎皎......”難得的示弱語氣。
姬月白聽這聲氣,便也猜著張淑妃這是與她示弱,表示有意配合。她確實是不想真和張淑妃鬧得兩敗俱傷:雖然張淑妃百般苛待她,可她卻也沒真氣到那份上。事有輕重緩急,她當前最要緊的是要搬出永安宮——要不然,哪怕揭穿了張淑妃欺君之事,張淑妃被皇帝責罰,她也得蹲永安宮裏跟著受冷遇。所以,與其魚死網破的鬧開,不如先借此拿捏住張淑妃,逼她讓步。
趁著傳旨宣太醫的太監還沒出門,姬月白靠在皇帝懷裏,用小手拉了拉皇帝的袖子,主動開口道:“父皇,我看,還是叫陸太醫過來吧。”她是早便思量過局麵的,勸人的話倒是十分流利,“這幾日母妃的病都是陸太醫看著的,還是要尋個知根知底的人過來看看才好。”
皇帝心念一轉,倒也覺得女兒說的有些道理,便讓人先叫陸太醫過來看脈。
張淑妃聽說請的是陸太醫,心裏也不由暗暗的鬆了一口氣,隻仍舊有些猶疑女兒鬧了這麼一通究竟是要如何收場。
也是虧得底下人腿腳利落,不一時便請了陸太醫來。皇帝心裏擔心張淑妃的病情,沉著臉先叫陸太醫上去看脈,一句話也沒多說。倒是陸太醫有些個忐忑,十分擔心是張淑妃裝病的事情被發現了,不由暗暗的去看張淑妃的眼神。
張淑妃卻也摸不著姬月白那孽障的思緒,隻怕是多說多錯,惹急了姬月白便要戳穿她假病的事情。所以,她便也端出柔弱病美人的模樣,靠著緞麵軟枕,低垂螓首,柳眉似蹙非蹙,隻輕輕咳嗽著,一句話也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