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嫡庶(2 / 2)

“你說,這不是,這不是死人不給活人留命......”女人說不下去了,用力的抱著懷裏的孩子,咬著牙根,額頭幾乎暴出青筋,“我,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便是餓死了也不能叫他去做旁人嘴裏的肉啊。”

姬月白這才轉頭看了女人一眼,這女人渾身被曬得黝黑,瘦得厲害,雙頰凹下去,顴骨高高的,就連那抱著孩子的手都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肉,如同一根骨頭包著薄膜,那直挺挺的骨頭仿佛都能戳瞎了人眼。

可是,那女人的眼睛卻是亮的出奇。她就像是一隻被人逼到了盡頭的母狼,張牙舞爪,竭盡全力的想要用自己強硬的態度嚇住來人,可內裏卻是早已被人逼到了盡頭、瀕臨崩潰的絕望和癲狂。

姬月白被她那亮得出奇的目光看得心下一驚,好似雪亮鋒利的尖刀刺入眼球,鮮血淋漓,痛不可當。

她心頭咯噔一聲,猛地從夢裏驚醒了過來。

一片寂靜的黑暗裏,她聽見心髒在胸膛裏急促的跳動著,渾身上下更是冷汗涔涔,柔軟的小衣貼著濕漉漉的皮膚,隱約有些發涼。

她下意識的抬眼環顧了周側環境:還好,她還永安宮裏,還躺在她柔軟舒適的榻上,胃裏也還是餓的。

她也還是六歲的她。

“公主臉上......”

脆嫩的女聲和低沉的男聲不約而同的撞在一起,兩人緊接著便又同時頓住口,抬起眼去看對方,原本的尷尬和不自在竟也好似在彼此的對視間被撞沒了。

姬月白這才想起要端公主架子,施施然的揚起下巴,一麵打量人,一麵把自己沒問完的話給問完了:“你臉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修齊現今才十歲,可他身量在同齡人裏也算是很高了,姬月白估摸著他大概比大皇子還要高半個頭。

他被帶進宮前大約也是被人特意拾掇過一回的,頭上束玉冠,身穿寶藍色的袍子,腰間是一條藍灰色的綴碧璽珠子的細腰帶,那顏色鮮亮的袍裾上有銀線暗繡出來的繁複紋路,暗紋映著午後的陽光,似有一絲絲的流光無聲無息的滑過。

他就這樣站在姬月白身前,寬肩細腰,挺拔清瘦,雖還是個沒長成的少年,但已然有了幾分如鬆如劍的鋒利氣質。

而姬月白的目光卻仍舊不自覺的看著傅修齊那張臉。

她還記得前一世,大公主說起傅修齊時發亮的雙眼和那一句“積石如玉,列鬆如翠”。據說,傅修齊便是厭極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後來才戴上了麵具。也正因此,前世的她也曾對著被世人仰望傾慕的美貌而心向往之,隻可惜最後也沒看到......

直到如今,再見到這還是少年,還沒長成的傅修齊。哪怕是已經過了一世的姬月白也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氣——

午後的陽光就那樣慷慨且漫不經心的照在他的臉上,可那如黃金般的融融陽光卻根本無法奪去他臉上自生的光彩。他的五官俊美到了極點,輪廓鋒利清晰,哪怕尚未長成,哪怕尚有青澀,可那灼人的容光依舊強勢迫人。

美本來隻是一個空洞的字,可這一個字卻仿佛在他臉上活了過來,生動形象,如同一隻須發怒張的凶獸,張牙舞爪的朝人撲上來。它毫不客氣的用爪子猛地攫住人的眼珠,攫住人的呼吸,攫住人的心跳和思緒,攫住一切,使人不得不屏息斂神,誠惶誠恐的去朝拜這人世間本不該有的至美。

直到此刻,姬月白才終於真正明白前世大公主沒說出口的心情和那一句“郎豔獨絕,世無其二”是多麼的準確了——這世上絕不會有人比傅修齊更適合這一句詩。

唯一叫人惋惜的是,他額頭上還有傷,雖然已經過處理,可依舊還看得見血痂和烏青。

也正因此,姬月白一見麵便忍不住問了他臉上的傷。

傅修齊看上去倒不是很在意的模樣,懶懶的道:“我今日做錯了事,我父親一生氣,便拿茶盞砸了一下.....”他話聲未落,倒是隱約覺出自己態度的不端正,便又轉口問道,“公主臉上的傷呢?”

姬月白這便也學著他的模樣和腔調,懶洋洋的道:“我昨日做錯了事,我母妃一生氣便拿手打了我一下。”

話聲落下,兩人不覺又對視了一眼——他們都不是為著這點傷而自苦的人,眼下亦是不由的為著這樣巧之又巧的巧合而生出幾分莞爾與有趣來,一齊的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