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輯:尊重每一扇門 晚報B疊(1 / 1)

第六輯:尊重每一扇門 晚報B疊

晚報B疊,第二版,滿滿的全是招聘廣告。每天他從小街上走過,都會停下來,在那個固定的報攤買一份晚報,回到住處,慢慢地看。他隻看B疊,第二版。他失業了,B疊第二版是他的全部希望。

賣報紙的老人,像他的母親。她們同是佝僂的背,同是深深的皺紋,同是混濁的眼睛和表情。可那不可能是他的母親。母親在一年前就去世了。夜裏,他常常在不知不覺中哭濕枕頭。他把報紙抓到手裏,卷成筒,從口袋往外掏錢。他隻掏出了五毛錢,可是一份晚報,需要六毛錢。他記得口袋裏應該有六毛錢的,可是現在,那一毛錢,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五毛錢行不行?他商量。

不行。斬釘截鐵的語氣。

我身上,隻帶了五毛錢。他說。其實他想說這是他最後的五毛錢,可是自尊心讓他放棄。

五毛錢賣給你的話,我會賠五分錢。老人說。

我以前,天天來買您的報紙。

這不是一回事。老人說,我不想賠五分錢。

那這樣,我用五毛錢,隻買這份晚報的B疊第二版。他把手中的報紙展開,抽出那一張,卷成筒,把剩下的報紙還給老人。反正也沒幾個人喜歡看這個版,剩下這遝,您還可以再賣五毛錢。他給老人出主意。

沒有這樣的規矩。老人說,不行。

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

他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上午他去了三個用工單位,可是他無一例外地遭到拒絕。事實上幾天來,他一直被拒絕。仿佛全世界都在拒絕他,包括麵前這位極像他母親的老人;仿佛什麼都可以拒絕他,愛情,工作,溫飽,尊嚴,甚至一份晚報的B疊。

我幾乎天天都來買您的報紙,明天我肯定還會再來。他想試最後一次。

可是我不能賠五分錢。老人向他攤開手。那表情,沒有絲毫可以商量的餘地。

他很想告訴老人,這五毛錢,是他的最後財產。可是他忍住了。他把手裏的報紙筒展開,飛快地掃一眼,慢慢插回那遝報紙裏,然後,轉過身。

你是想看招聘廣告吧?老人突然問。

是。他站住。

在B疊第二版?老人問。

是這樣。他回過頭。他想也許老人認為一份晚報拆開賣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也許老人混濁的眼睛看出了他的窘迫。他插在褲袋裏的兩隻手一動不動,可是他的眼睛裏分明伸出無數隻手,將那張報紙緊緊地攥在手裏。

知道了。老人衝他笑笑,你走吧。

他想哭的衝動愈加強烈。他認為自己受到了嘲弄。嘲弄他的是一位街頭的賣報老人。老人長得像他的母親。這讓他傷心不已。

第二天他找到了工作。他早知道那個公司在招聘職員,可是他一直不敢去試,——他認為自己不可能被他們錄取。可是因為沒有新的晚報,沒有新的晚報B疊第二版,沒有新的供自己斟酬的應聘單位,他隻能硬著頭發去試。結果出乎他的意料,他被錄取了。

當天他就搬到了公司宿舍。他迅速告別了舊的住所,舊的小街,舊的容顏和舊的心情。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整天快樂地忙碌。

那個周末他有了時間,他一個人在街上慢慢散步,不知不覺,拐進了那條小街。他看到了老人,老人也看到了他。的確,老人像他的母親。

老人向他招手,他走過去。步子是輕快的,和半個月前完全不同。老人說,今天要買晚報嗎?

他站在老人麵前。他說,不買。以後,我再也不會買您的晚報。他有一種強烈的報複的快感。

老人似乎並沒有聽懂他的話。她從報攤下取出厚厚一遝紙。她把那遝紙卷成筒,遞給他。老人說,你不是想看招聘廣告嗎?

他怔了怔。那是一遝正麵寫滿字的十六開白紙。老人所說的招聘廣告用鉛筆寫在反麵,每一張紙上都寫得密密麻麻。他問這是您寫的?

老人說是。知道你在找工作,就幫你抄下來。本來隻想給你抄那一天的,可是這半個月,你一直沒來,就抄了半個月。怕有些,已經過時了吧?

他看著老人,張張嘴,卻說不出話。

可是五毛錢真的不能賣給你。老人解釋說,那樣我會賠五分錢。

突然有些感動。他低下頭,翻著那厚厚的一遝紙。那些字很笨拙,卻認真和工整,像幼兒園裏孩子們的作品。

能看懂嗎?老人不好意思地笑,我可一天書也沒念。不識字。一個字,也不認識……

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他盯著老人,老人像他的母親。他咬緊嘴唇,可是他分明聽見自己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