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輯 種一枝形而上學的桃花 給生活一張漂亮的臉(1 / 1)

第五輯 種一枝形而上學的桃花 給生活一張漂亮的臉

她們是我的親人。

第一個女人年輕時很美,天生麗質。據說小時候曾被抱上戲台,扮秦香蓮的女兒,化上妝,個個嘖嘖稱歎:“這丫頭,長大準是個美人!”果然,越大越漂亮,柳葉眉杏核眼,櫻桃小口一點點,往哪兒一站,傾倒一片。可惜父母早喪,哥嫂做主把她嫁給一個老實八交的農民。她留給我的最鮮明的印象就是蓬頭坐在炕頭上,拉不斷扯不斷地罵人,罵天罵地,罵豬罵雞,罵丈夫兒女,罵完了睡在炕上哼哼--她把自己氣得胃痛。

一切都讓她心灰意懶,她的最大愛好就是算命。我最記得的一件事就是她一邊拉著風箱升火做飯,一邊把兩根竹筷圓頭相對,一端抵在風箱板上,一端用三個指頭捏定,嘴裏念念有詞,眼看著筷子向竹橋一樣朝上拱,拱,或者朝下彎,彎,“啪!”折斷,嚇我一驚。問她在幹什麼,她說算算什麼時候咱們才能過上好光景,穿新衣,吃好飯……

所以她基本上就兩種心情,不是發怒就是發愁。發怒的時候兩隻眼睛立著往起睜,發愁的時候兩個大疙瘩攢在眉心。

第二個女人和第一個正相反,年輕時絕不能說漂亮。我見過她十七歲時的照片,黑黑的皮膚,瘦骨支離,看不出一點青春美麗的消息。當時家境貧困,父親臥病,她是長女,早早就挑起生活的大梁,飽受暗氣和冷眼,辛苦和磨難。

後來她也嫁給一個農民,窮得叮當亂響,連棲身之處也沒有,沒奈何借住在娘家門上,東挪西借蓋起幾間遮風擋雨的房子。結果沒住滿三年,頂棚和牆壁還白得耀眼,弟媳婦前腳娶進來,後腳就把他們踢出門。沒奈何再次籌錢蓋房。舊債未還,新債又添,兩口子都咬著牙為這個家打拚。

丈夫在外邊跑供銷,四季不著家,家裏十幾畝農田不舍得扔,她就在當民辦老師之餘,一個人鋤草澆地,割麥揚場,給棉花修尖打杈。七月流火,烈焰一般的太陽烘烤大地,她下了學就往大田裏趕,一頭紮進去,頭也顧不上抬,汗水滴滴答答流下來。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負責做飯:合力把一口鍋抬起來放到火口上,估計鍋開了,放一把米,煮一會兒,生熟都不知道,再合力抬下來。時間到了,她草草回家吃一碗沒油沒鹽的飯,接著往學校趕。

終於又蓋起一處體體麵麵的新房,大跨度,大玻璃窗。她就和兒子開玩笑:“小子,以後這房子給你娶媳婦,要不要?”兒子心有餘悸:“媽,人家會不會再把咱們趕出來?”她眼一瞪:“敢!這是咱家的地盤!”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新房子壓住了規劃線,立時三刻又要拆遷。她哭都沒力氣了,一個字:拆!往後倒踏三米,一咬牙:再蓋!

拆拆蓋蓋中,轉眼十幾年。這樣苦,這樣難,沒怨過天尤過人,整天笑笑的,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為什麼不高高興興過日子呢?”

如今她一家子都搬離農村,進了城。她也老了,倒反而比年輕時好看:臉上平平展展,不見多少皺紋,就眼角那幾條有限的魚尾紋還統統象貓胡子一樣往上翹,搞得她不笑也象在笑,讓人自來的親近。

她們一個是我母親,一個是我婆婆。

當有一天她們親親密密坐在一起,才發現歲月給她們分別幹了些什麼:我婆婆是一張笑臉,我母親是一張哭臉。母親的一生雖然也算風平浪靜,但是卻總是不滿意,不快樂,一張臉蒼老,疲憊,皺紋縱橫交錯。沒事的時候一張臉也象哭過;婆婆的一生跌宕起伏,但因凡事都肯樂觀,寬大的心胸讓她越老越添風韻,成了一個魅力十足的漂亮老人--這個發現讓我觸目驚心。

從這兩張臉上,我見識了什麼是時間的刀光劍影,也明白了什麼叫真正的“相由心生”。

生活就是這樣一種東西:你用笑臉對它,它就還給你一張恒久溫暖的笑臉;你用哭臉對它,它就會把這副哭臉毫不客氣地貼回到你臉上。對一個女人而言,把美麗留在臉上是一項艱巨的工程。多少人熱衷於護膚和美容,卻忽略了心靈的力量。

所以,就算生活再艱難,為了自己的美麗人生,還是要一邊痛著,一邊笑著,給它一張漂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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