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真的有比死殘酷的事情。死使一個生命驀然停止,消散不複存在,帶來的多是解脫而非忍受。死隻是悲劇的象征性的結局。而真正的結局在死張網之前早已開始,並持續地以一種極小心的方式把悲苦帶給人們;在所有的結局力量中,也許老去是最沉重的一個。
一個人可能從半百開始衰老,也有可能一出生就走上了這條不能解脫的路,而對他來說使他急速老去的不是別的,不是多年繚繞在夢中的魂魄,也不是一身的腥味,而是那顆走偏了的子彈,及曾令他自豪,現在卻讓他送命的手。
那顆精心打製過的子彈從獵物的胸口打了進去,濺起的鮮血很像一朵綻開的睡蓮,有一刻熱烈的血腥就使整個房間變得嗆人。這是他一慣的打法,他以同樣的姿態令數不清的人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他從未失手過,當他停下來時他突然感覺到一種難以描繪的婉惜,還來不及多想什麼,事情就發生了。他最後一次看到獵物的那刻一顆子彈以他想像不到的速度撲來,新鮮的鏽味,也許還有一個人留下的細致的指紋和汗珠,在房間裏綻開了第二朵睡蓮。
倒地進行地很慢,有點像慢鏡頭,這給他了足夠的時間去看剛才沒有看清的畫麵:他的子彈沒有致命,隻在心窩邊擦過,問了聲好就止住不動了。隻差一點,不超過半公分,死神在半公分外轉離了方向。婉惜就走在死神過來的那條道上。他看見子彈像一隻躲不開的紙飛機,灌著童年的記憶朝自己慢慢飛來。
他看見了幾乎被遺忘殆盡的往昔,後來他知道這往往是死亡的先兆,隻有將死之人才會有記憶霎時如洶湧而至的感覺。他看見自己還在對這個稱謂好奇,什麼人需要直接拿手來借代呢?多麼可笑。難道不能說成殺家或者殺手嗎?悲哀者往往不能自覺,實際上也隻有這一刻他才意識到,這隻手有自己的生命或者說殺手的生命全部長在手上。雖然腳和腿能帶來速度,但惟有手才能完成使命。使命是殺手的另一條命。
他也看到了那麼多死得幹幹淨淨的靈魂,他們沒來得及多痛苦就走向了死亡,知覺消失,歸複寧靜。許多殺手都有自己的癖好,有的喜歡速戰速決,有的喜歡偽裝在驚慌的人群裏,有的則喜歡保留死者的表情—不為收藏隻為保留。他也有,他總是在獵物注意到自己那刻動手,他從不用眼睛去瞄準,一流的殺手都是憑感覺來尋找方向的,眼睛辨識隻會降低速度,他盯著他們緊張的神情把死亡送給他們,手法完美無缺。
他看到自己一次次從不失手,隻是突然一陣心絞,這陣心絞把他帶回了從前的一次經曆中去。獵物裏有過一個小女孩,很小,小到他無法下手,他在動手時甚至有顫抖。他一時不能確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很多殺手都有過這樣的疑慮,一個人憑什麼可以隨意判另一個人死刑呢,那時他還不知道思考是殺手的大忌,也是死穴,當他遲疑的時候一顆相似的子彈飛了過來,也是同時,他捂了傷口隨即開了槍。他甚至來不及去確定她的死就迅速消失。後來他知道自已卷人的是毒梟的爭鬥中,也是那一次,使他沒有了後悔的餘地,除非老去和死,他沒有辦法使自己停下來。
子彈在胸內穿行有種再也熟悉不過的溫情,他努力回憶著這熟悉何而來,兩個人的熱血在房內流淌,肆無忌憚。這裏是市郊,很少有人在此時來往,他把時間掐得很準,事實也的確如此,沒有人聽到房內的槍聲。幾天後警察終於有的察覺,他們在靠著窗戶的地方發現了這個殺手,他們對他有印象,好多年前他們就計劃追捕他了。現在,天網恢恢,他的死給他們無盡的意外和欣慰。欣慰很容易理解,意外是因為他們看見他幾乎是一臉安詳,他用槍的手壓豐側肋,法醫說手下麵有過一個疤,圓形的很多年了。
門口也有一具屍體,是房子的主人,先後中了兩槍,一槍致命,一槍在心髒左側一點。負責搬運屍體的警察一臉不滿地開著玩笑說:如果他去參加射擊比賽,沒準能拿冠軍。這是一起謀殺案,凶手動機未明,其背景也毫無線索。有人說他已經在這條道上走了幾十年,沒有家,沒有親人,就算有他也不敢認。屍體遲遲沒有人來認領,原因很簡單,這是再也沒有過的羞恥。殺手就是一隻沒長腦袋的手,隻是手,不能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