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傾雨(2 / 3)

如懿心頭顫顫,淒然中帶了一抹難以抑製的淩厲,“皇上今日這般怨懟,不過是因寒氏而起。臣妾不敢勸皇上不要寵愛寒氏,但若為了一個新人,惹得六宮不寧,父子失和,實在太因失大了。”

皇帝斷然揮手,將如懿的勸誡生生截斷,“寒氏之事朕自有分寸,後宮不許妄議。種種是非,都是因為後宮女子妒心甚重,饒舌起的是非,沒的帶壞了朕的阿哥!諸位阿哥之中,永璋最是年長,他若起了這個頭,叫朕還怎麼教導其餘阿哥!”

如懿萬般放心不下,“自從永璜死後,永璋就是皇上的長子。皇上要嚴格教導孩子,臣妾無話可,可過嚴嚇著了孩子,又有什麼意思。永璋自己也是有兒子的人了,還被皇上嚇成這樣,您叫他以後怎麼做人阿瑪?”

皇帝長歎一聲,臉色稍解,“罷了。你叫江與彬親自去瞧瞧,就是朕放心不下。”他罷又氣,“來還是純貴妃自寵壞了他,一點風浪也經不得,這便嚇著了,日後如何能成器?”

如懿鬱鬱不安,“皇上還要怪罪純貴妃母子麼?一個兩個都病成了這樣,人在病中心誌弱,別落下病根才好。皇上得好好安慰純貴妃才是。”

皇帝終歸也過意不去,緩了緩道:“朕傷了自己兒子的顏麵也不好過。但永璋庸懦,不堪王爵。念在純貴妃侍奉朕多年,也算心謹慎。朕今日又傷得她重了,便給純貴妃恩典,晉封她為皇貴妃吧。”

如懿心中悶悶地難受,以母子顏麵身體之損,換來一個皇貴妃的虛名,到底值得不值得?容不得她心思念轉,皇帝已然道:“既然純貴妃病著,封皇貴妃的儀式能簡則簡,不必過於張揚了。”

於是,皇帝氣惱歸氣惱,事情終究是圓過去了。

綠筠受了這番折辱,心氣大損,身體也急劇地敗壞下去。如懿最放心婉嬪穩妥,叫她時常打點著鍾粹宮的事宜,其餘人等一概不許去吵擾綠筠靜養,才算把各色目光,都攔在了鍾粹宮外。

然而綠筠的境況很是不好,雖則有晉封皇貴妃的喜事,但她的病情卻毫無好轉。反而像被蛀透了的腐木,摧枯拉朽般倒塌下去。

如懿與海蘭一日三次去看綠筠,她卻隻是麵壁相向,嶙峋的肩胛骨凸顯於湖色生絹寢衣之下,骸突可怖。她無力起身,隻是對著床壁一味哭泣,背身不肯相見。唯有侍女含淚相告,綠筠每日嘔血不止,怕是實在不成了。

無人時,如懿獨自守在綠筠床邊,為她梳理披散逶迤的青絲,起宮外永璋府中的點滴。更多的時候,綠筠像一潭死水,平靜得讓人害怕。

良久,她才澀然應答:“皇後娘娘,臣妾罪孽太深,連累了自己的孩子。您就讓臣妾安靜等死,換回皇上對永璋的疼愛吧。永璋,他實在是太苦了。”

如懿握著一把象牙梳,低低道:“皇上已經遣太醫去看永璋了。為了表示對你的歉疚,皇上也下旨封了你為皇貴妃。綠筠,高興點兒,想開些,好好活著。”

綠筠枯瘦的肩輕輕一動,像是骷髏的骨嘎嘎有聲,她似乎是在笑,笑聲裏帶了哭腔,“中年嘔血,命也不得久了。也好,臣妾這一輩子的心血,都給了孩子,若能以臣妾一死,換來皇上對永璋的諒解,那臣妾心甘情願。至於這個皇貴妃,皇上也知道臣妾快死了吧?當年慧賢皇貴妃死前,皇上也封了她為皇貴妃,金玉妍更不用。看來皇上厭棄了誰,盼著誰快死了,就許她一個皇貴妃。皇上,他好仁慈啊!”

如懿酸楚不已,手指輕顫,隻得忍住了道:“本宮知道,這回你是傷透了心。你為皇上生兒育女一輩子,最後還落得皇上如此猜忌。本宮看著,也倍覺唇亡齒寒。”

綠筠的聲音在顫抖,“臣妾做夢也沒想到,皇上會為了一枚連臣妾自己都不知什麼時候掉的珠花,便如此猜忌。臣妾失寵這麼久,自己也不知所為何事。難怪,難怪,活該臣妾死得糊塗!”她罷,向隅無聲,也拒絕服藥,隻默默等死。

這樣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多久。

乾隆二十五年四月十九日,皇貴妃蘇綠筠,薨。諡號純惠。

她在一個春雨瀝瀝的夜晚寂然死去,死得無聲無息。宮女們為她送來早晨需要服用的湯藥時,才發現她的身體已然涼透,頭卻依然向著宮外永璋府邸的方向。這個性格軟弱的女子,就這樣默默逝去。好像暴雨裏枝頭殘弱搖曳的花朵,冥然凋零。

很快,她的兒子,三阿哥永璋也追隨他的母親而去。母子相伴地下,也算有所依靠。

這對母子的遽然離世,並沒有惹起宮中過多的關注。因為連同皇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如寒冰困城的承乾宮。一對失寵而死的母子,實在不能讓人有任何談興。

這一個悶熱的夏季,就是這般讓人窒息而無力。皇帝的熱情愈高,征服欲愈強烈。所有女人的心,便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這一年的秋,皇帝也沒有去木蘭秋獮。所有的追逐狩獵,如何比得上收獲一個絕世佳人冷傲的心?他一直忙碌著,除了朝政之外,就是出入依舊冷漠的承乾宮。

這一日,秋色初起,皇帝於秋色茫茫中踏入靜謐的承乾宮內殿,麵上有不勝歡喜之態。偌大的承乾宮中,其實寂靜得如荒漠戈壁,毫無生氣。隻因香見並不喜歡宮人服侍,素日隻讓自己從前的侍女在側,除了向真神祈禱,隻是呆坐終日,不言不語。而承乾宮外,宮禁格外森嚴,雖然皇帝從不禁止她出行,可是在那次失敗的奔逃之外,她再無行走宮闈的欲望。

皇帝轉入內殿時,香見正倚在暖閣窗下,寂然望著邊日暮,愈墜愈濃。皇帝見她側影如剪,絕美容顏中滿溢剛烈清絕之色,不覺心旌動搖,緩下了腳步,凝望她翩然的身姿。

暮霞沉沉,際細月如鉤。寂寞空庭,黃葉醉染,宮人逐一點亮簷下琉璃宮燈,一任暈黃燈光,幽幽灑落。微黃的暖色下,香見的膚色仍是見慣的蒼白,和著身上層層銀線絹羅紗衣,神色始終淡漠如在無人之境。這樣的她,有一種近乎支離破碎的脆弱感,像是秋夜白露,卻不知會在何時,倏然被陽光蒸發,消逝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