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香見滿臉是淚,悲絕擺首,“不。從我的部族被刀刃血洗的時候,從寒歧的身體在我懷裏變得冰冷的時候,我就沒有希望了。我怎麼還能去做一個別人的希望!”
如懿凝視著她,平靜而從容,“當然。你也可以不做這個希望。拿刀抹脖子,掛上長巾把自己懸到梁上,服毒或者拿你漂亮的頭撞到牆上去,一了百了的法子多了,隨你選一個。但是你死了,哪皇上聽了誰的勸要再滅了你的部族,要對你的族人斬草除根,還有誰會來勸一句,保全下他們的性命和家園?”
香見震驚而憤怒,無以複加,“皇上……你們的大軍……都是魔鬼,都是魔鬼!神靈會懲罰你們的!”
“成王敗寇,連神靈也不外如是。否則孫悟空怎會被如來壓在五指山下。如果今日是你們寒部滅了大清,我們也一定呼號不已,喊著你們是魔鬼!”她伸出手,示意香見坐起身,“我們都是女人,管不了男人的野心,也管不了男人的下。我們能管著的,是憑一個女人的本事,將她想守護的人和事,都一點不漏地守下來。”
香見的麵孔上掛滿了瑩然淚水。若不是親眼所見,如懿幾乎不能相信,這個世上居然有人連哭泣,甚至以帶著疤痕的容顏哭泣,也可以這般宛若淩波仙子。她終於有一點明白,她的丈夫人到中年,還有那股像秋水一樣發了狂滿漲的熱情的原因。
香見的手搭在如懿的手上,吃力地斜簽起身子,悲傷地哭泣:“萬千勇士都守不住我們的家園,憑我,能守住什麼呢?”
如懿深吸一口氣,望著外頭秋高氣爽的碧藍廣,沉聲道:“男人們守不住的東西,往往女人就能做到。因為一個女人的韌性和忍耐,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擬的。人人都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忍辱負重,本宮倒覺得越王夫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豪傑。越國戰敗於吳國,勾踐所受的苦不過是他應當承受的那份。越王夫人身處深宮,也被丈夫牽連受辱,還要安慰失意的丈夫忍耐奮發,她的毅力與韌勁才是最值得欽佩的。”
香見睜著滿是淚水的眼,“可是我不是越王夫人,我……”
如懿的目光無比銳利,逼視著她,“你方才過,你不過是一件禮物。一個人能了解自己的處境,明白自己的身份,倒也不是壞事。本宮就問你,既被作為禮物送來,你可願盡一個禮物所有的責任和義務,好好地安分守己做好你的禮物?”
香見美麗的大眼睛裏布滿了迷惘與不解。
如懿春山微蹙,耐著性子娓娓道來,“如果於你而言,死去的情人比活著的族人要緊,癡情追隨比族人的性命要緊,那麼本宮也不必再費事和你多什麼。可是你要覺得逝者不可追,活著的那些人更值得你牽掛,就像你父親把你送來的本意一樣,好好地做一個禮物。美麗、奪目,並且讓送你來的人得到益處。這就是一件禮物的本分。”
香見唇色幹枯,眼底的血絲如羅布的蛛網,卻攏不住她的悲憤,“難道我就不能有其他的選擇?像普通人一樣做自己的選擇?”
如懿俯下身,看著美麗而哀傷的容顏,似一朵開在冰淩上的無瑕而剔透的雪花。可是即便寒地凍,雪花亦不會留存長久,隻能被凍得僵冷,萎謝於地。香見的美似乎傳遞著她無法言語的悲楚,讓看到的人也心生悲涼。如懿挽著她的手起身,“本宮和你一樣,最大的悲哀就是沒有選擇。所以這個宮裏,上至皇後,下至宮女,每個人活著,掙紮著,都是為了可以多一點選擇。就譬如你,有了恩寵,有了憑仗,就可以選擇為不為你的族人話,選擇出怎樣有用的話。如果你沒有恩寵,那就是沒有任何選擇。”
香見嚶嚶含泣,“那你,你是皇後,你有沒有過自己可以選擇的事?”
“皇後隻是一個身份,甚至是一個比你束縛更多的身份。所以本宮從來無從選擇,隻是逼迫自己順應時,如此而已。”如懿起身,將方才喝剩的半盞參湯置於她身前,紅澄澄的湯汁倒映著她絕美的容顏,“你要知道,盼著你死的人很多,但都是你的敵人和無關緊要的人。希望你活著的人也不少,那都是你的至親你的族人。選擇成全哪一邊,都由你。”
她轉身離去,不欲多停留。仿佛香見的哀絕,亦是她的無奈。
萬千人之上的皇後與一個戰敗送來的禮物,原也沒什麼不同。她忽然想起豫妃將要入宮那一日,皇帝的笑語,“不過是擺設而已”。
當日笑語,如今憶起隻覺得驚心動魄。
如懿扶著容珮的手走了老遠,神色依舊怔忡不寧,半晌,低語道:“容珮,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都很像一件擺設?”
容珮惶惑地看了身後跟隨的十數宮人,不解道:“擺設?”
“是啊。恂嬪是霍碩特部的擺設,豫妃是博爾濟吉特氏的擺設,舒妃是葉赫那拉氏的擺設,淑嘉皇貴妃是李朝王室的擺設。她們每個人擺在宮裏,都是家族的象征,族人的榮光。皇子和公主們,是子嗣繁衍、皇室興旺的擺設。太後呢,是母慈子孝的需要,是向世人展示皇家恩義的擺設。除了麵上那層需要,裏頭的滋味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容珮聽得滿心悵惘,忙堆了笑勸道:“娘娘,您想太多了。外頭寒涼,咱們回宮吧。”
如懿抬起頭,眯著眼看著晴好日光,像是灑落滿金色的碎屑,叫人覺得溫暖。她其實羨慕的,是連塵埃這樣無根輕飄的事物,來一陣風,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可這一輩子,她的身,她的心,都是注定要禁錮在這紫禁城裏了。怎麼飄也飄不出這高牆去。不,她哪裏有飄的資格!
依稀是時候跟著乳母嬤嬤們去寺廟裏參拜。高大莊嚴的佛像,被裝飾得寶光金燦,叫人不敢逼視。仿佛他們生來,就是這樣高高在上,受萬人景仰膜拜,受世間萬千香火供奉。沒有喜怒哀樂,從來沒有,他們所有的職責,便是在那個位子上,隻消在那裏就好。
如懿聳了聳肩,像是禁不住秋日裏的幾許寒意似的。眼前便是秋意如醉,可是那濃醉的楓紅菊燦,與她也是不相幹的。如懿像是被隔絕在了自己的世界裏,任憑外頭秋色正濃,她兀自冷露寒霜,殘葉蕭蕭。
容珮有些不安心,又喚了一句:“娘娘……”
如懿微微笑出聲來,“你覺不覺得,本宮就像是廟裏的塑像,宮裏頭的擺設?”
容珮知她經曆了這些事,難免頹喪,隻得好言勸道:“娘娘……您別多想了。”
“是了。擺設是連自己的念想都沒有的。沒有思想,才能安於做一個擺設啊!”她浮起一個虛弱的笑,“如果寒氏聽了本宮的勸,本宮就是完成了皇上的囑托,盡到了皇後的職責。”她輕嗤,眼底隱有淚光浮動,“多好的一個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