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寶月明(3 / 3)

嬿婉的笑顏全然發自內心,無半分破綻,“隻要皇上歡欣喜悅,臣妾也安心了。”

皇帝凝視她,笑意更深。不知誰了一句:“眼看又要起風,咱們快些回去吧。”

真的是起風了。方才還是晴藍色,轉瞬暗了半邊,有風旋著滿地落葉疾疾打轉。

嬪妃們巴不得這一句,跟著請安告退。皇帝見香見麵有倦色,忙示意侍女扶了她下樓歇息,方才沉下臉道:“皇後口中恭喜,麵上卻無喜色,算不算口不應心?”

蛾眉若能帶著九秋清霜,大約便是如懿此刻的模樣,“臣妾倒想陪皇上笑一笑,隻是若容貴人能真心一笑,臣妾倒也願意。”

皇帝愈發不豫,“醋妒!”

如懿卻也不惱,一雙眼眸秋水寒澄,有泠泠清光,“臣妾是女子,不是聖人,固然有七情六欲。所以既要看得六宮的醋妒,也要看得容貴人的傷懷。”

“傷懷?”皇帝冷冷一嗤,略帶嘲諷地看著她,“皇後位高權重,誰知眼力卻不如往日了。容貴人落淚,是感念朕保全族人之恩,知曉朕的情意。”

“哦,皇上真的這般相信麼?”風獵獵地吹,拂過鬢邊的點翠玫瑰金花鈿,細細的燒藍流蘇打著臉頰,涼一陣,又涼一陣。她心下有嚴霜覆落,輕輕吟道:“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出自清代詩人鄧漢儀的《題息夫人廟》。全詩為:“楚宮慵掃眉黛新,隻自無言對暮春。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鄧漢儀,字孝威,號舊山,別號舊山梅農、缽叟。明末吳縣諸生,鄧旭之弟。息夫人,春秋時期息國國君的夫人,出生於陳國的媯姓世家,因嫁於息國國君,又稱息媯,後楚文王以武力滅息國而得之。因容顏絕代,目如秋水,臉似桃花又稱為“桃花夫人”。◆◆◆皇帝作色,“你諷刺朕是楚文王?”

如懿見他隱然動了真怒,原想著低一低頭,然而見他這般疾言厲色,顯是心虛,便也迎著他道:“皇上是不是楚文王臣妾不知,但容貴人真心可惜,為著保全族人,少不得也要對著皇上強顏歡笑!”她見皇帝額上青筋突起,依舊道,“皇上若要寒部真心歸順,自可以德服人。何必用容貴人與她的族人互相挾製,灰著心侍奉皇上左右!這般做固然是得了美人臣服,但若隻得了人得不到心,又失了六宮的祥和,又有什麼意思!”

皇帝斷然喝道:“聽聽你這些話,哪裏有國母的氣度!六宮不睦,自然是你禦下無方。語涉國政,便是你這個皇後的無知不慎!後宮不得幹政是老祖宗的訓示,你若敢犯雷池一步,縱然你是朕的皇後,朕也絕不寬宥!”

“後宮不得幹政,臣妾牢記於心。皇上就當臣妾醋妒也好,無知也好,臣妾求皇上一個明白!皇上為了容貴人,不惜拿製衡前朝的法子來對付她,這豈是明君所為?”她屈膝在地,抱著皇帝淒然道,“皇上百年之後,難道也要被人議論如楚文王一般迫人委身於己麼?”

皇帝的鼻翼微微張著,不由分便揚起手來。如懿吃了一驚,隻直直地看著他的手掌落下,竟是避無可避,隻得閉上眼睛,打算生生受了這一掌!

良久,卻是無聲。隻有一隻手,冰涼地拂過自己的鬢發,牽扯起她心底鈍痛。有溫熱的水珠緩緩滴落在麵上,她有些不可相信,睜眼看去,卻見皇帝以手覆額,無限痛苦道:“如懿,你的朕如何不懂。一開始,朕真的隻是想挫磨掉寒氏餘部的銳氣,才同意他們送香見入宮做一個禮物,想著哪怕她入宮,朕冷著她就是。可直到朕看到她的第一眼,她那麼美,那麼沉靜。朕根本移不開自己的目光。那一刻,朕知道自己沒有辦法了。朕一生的教養,一生的驕傲,都抵不過她看朕一眼。如懿,朕真的是沒有辦法,才會動出那樣的法子,用她的族人來留她在身邊。朕知道,朕是得不到她的心了,可是有她這個人也是好的。朕是真的想讓她高興些,讓她願意留在朕身邊。”

她滿心淒楚,“皇上又來跟臣妾這樣的話……”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抽絲剝繭娓娓低訴,“六宮裏的人那麼多,朕隻想安安靜靜守著她。若她肯對朕笑一笑,朕比得到什麼都高興。如懿,已經幾十年了,從朕登基,從朕得到皇位開始,朕的一心便給了前朝。朕要守著祖宗的江山基業,要親手建立一個盛世王朝!朕為此費盡心血,卻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個普通人,有著普通人的渴望!如懿,朕長到這般年歲,渴望過皇權,渴望過皇阿瑪的關愛,可這都過去了。朕如今最渴望的,隻有她一個。”

如懿起初還靜靜聽著,聽到最後,禁不住渾身亂顫,“偌大的後宮,皇上隻想要她一個!那也好,從臣妾起,一個個剪了頭發離宮清靜,何必聽皇上這些錐心之語!身為皇上枕邊人,皇上這些話自然是傷透臣妾的心,但皇上不在乎,皇上願意,臣妾便聽著,隻當自己是死的罷了!可列祖列宗在上,皇上這些混亂之語,做個情聖倒也罷了,若身為君王,如何對得起大清江山!”

皇帝軟弱地垂著淚,仰首輕輕道:“如懿,朕對你這些話,原以為你是懂朕的。卻原來,也不過如此。那麼這些話,隻當朕白了吧!”

如懿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強自按下心神,定定道:“臣妾方才那些話,是身為皇後理應的。”她不知怎的,滿心滿肺裏都是難言的委頓之情,逼得她站也站不住,幾乎要跌坐下來,“臣妾陪伴皇上數十年,不敢自稱與皇上心有靈犀,但也自以為和皇上略有心意相通之處。如今看來,多少年夫妻相伴,竟也全是白費了。臣妾,無話可,也不能再,臣妾告退。”

色鐵灰,陰陰欲雨。如懿步下階梯的腳步有些紊亂,皇帝一陣心緊,急急跟上。李玉與淩雲徹見帝後如此,不覺也慌了神。

才出寶月樓,已然有急雨打落。皇帝喚道:“皇後,下雨了。”

如懿並不回頭,但覺頭頂紅雲一亮,原來是一把胭紅綢傘開在了頭頂。是皇帝的聲音,“別淋著雨。明日嬪妃還要拜見你。”

碎雨紛飛中,容珮手執紅傘,扶著披著暗金西番蓮紋雪緞大氅的如懿緩步向前。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迎著銀絲萬縷,回首望去。映入眼簾的,卻是皇帝朝著寶月樓疾步而去的身影。寒雨紛紛,她的心終至絕望。

淩雲徹本跟著皇帝,不知怎的慢下步子,撐著暗黃油紙傘,朝著她,一步一步,緩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