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終究年輕,香見也好奇,“她到底瞧我做什麼?”
如懿答得平靜,“羨慕你的恩寵,是她畢生盼不來的福氣。”
“啊!”香見恍然大悟,“皇上不愛她,對麼?她對皇上,就如皇上對我。一廂情願,真是沒有意思。”她旋即笑得冷漠,“不過,也是咎由自取。我待他便如他待旁人。因果輪回,都是自己作下的自己受。”
香見話間神色便不大好看,懨懨的,如懿便撇了話頭,“樓下挪了好些沙棗樹來,等到開花的季節,必定好看。”
香見冷笑一聲,“皇上以為挪來這些沙棗花,便是我想要的了?所謂物離鄉則變,沙棗樹到了這兒,怎麼騰挪也長不了。”她手邊鋪金酸枝木圓桌上供著一盆碧璽珊瑚玉雕花,她隨手扯下幾片玩兒,又撂下了,“方才才好笑呢。皇上好端端地派了個太醫來要為我調理身子,可以早日有孕。”
她著,厲聲冷笑,如泣血的杜鵑,神色淒楚欲泣。
那笑聲讓如懿心底發酸,“可是你侍寢多日,有孕也是常事。”
香見笑得前仰後合,“所以我問太醫,我不要有孕,有沒有不孕的法子,那個膽鬼,居然嚇跑了。”
那侍女聽她這般口無遮攔,忙端了酸奶疙瘩和奶油饊子來奉上,賠著笑道:“皇後娘娘莫見怪,主是與您親近才這樣直言不諱,當著皇上的麵,主並不這樣,隻是不大愛話。”罷,又頻頻向香見使眼色。
懂得護主,便是忠仆。
香見歎口氣,隻好忍下了,向如懿道:“我們寒部人愛吃這個,皇後娘娘喜歡麼?”
如懿留意著皇帝極尊重香見的飲食,另辟了廚房為香見單做,便取了一枚酸奶疙瘩吃了,“是極好的。皇上也顧念你。”
香見揚了揚嘴角,算是擠出一個笑。如懿抬了抬手,容珮便將手裏的棉托子打開,心翼翼捧出那盞湯藥來。
“你有你想要的,本宮也有不得不做到的。這碗東西,本宮是奉皇太後之命送來的。喝與不喝,在你。”
香見咬著指頭,哧哧地笑起來,像是碰到一件極有趣的事,“怎麼?我自己沒死,太後也盼著我死了。這倒好,皇上總不會怪太後吧?”
如懿見她如此痛快,反倒難以啟齒。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氣,朗朗道:“這藥要不了你的命,隻是成全了你的念想。一口喝下去,再不能有所生育。”
香見在胸腔裏長長地笑了一聲,二話不,端起湯盞便朝喉嚨裏灌下去。
她的動作過於激烈,湯藥濺出幾點落在她明藍繡暗紫羽紋的衣襟上,像是濺出的幾點鮮血,暗紅地凝固著。她一飲而盡,尺闊的衣袖被漾起水麵般紋紋波瀾,有著一種決絕的灑脫與哀涼。
香見唇角一勾,目光灼灼注視著如懿,“我的肚子,隻生我喜歡的男人的孩子!而他,不必了!”她漫不經心地囑咐侍女,“那個太醫走了沒多久,去叫回來吧。”
那的確是一碗好藥,見效極快。半個時辰後,香見便開始腹痛,血崩。如懿守在寢殿外,聽著太醫與嬤嬤們忙碌的聲音,久久不聞香見一聲痛楚的呻吟。
如懿坐在暖陽下,近乎透明的陽光落在秋香色的霞影紗上,那一旋一旋的波紋兜著圈兒,似乎要把整個人都卷到海底去。
她的整個腦袋都是空茫茫的。有宮女們跑進跑出的雜亂聲,連服侍香見的侍女,看著她的眼光都帶著怨恨。是,誰都看見的,是她光明正大帶著這碗湯藥進來的。
沉默相伴的,唯有容珮。她握一握如懿的手,“皇後娘娘,事已至此,沒有辦法的。”
這話的,不知是自己還是香見。如懿極力想笑一笑,才發覺舌底都是苦的。
皇帝來得很快,幾乎帶著風聲。他並未注意到如懿亦在,隻是急急衝進寢殿。很快,那陣風聲便轉到她跟前,她習慣性地起身屈膝行禮,迎麵而來的卻是一記響亮的掌摑。
他厲聲喝道:“毒婦!你給她喝了什麼?”他的話音在戰栗,破碎得不成樣子。
她的臉上一陣燙,一陣寒,到了末了,除了痛,便再沒有旁的感覺。
他從沒有罵過她,也不曾彈過她一個指頭。哪怕是最難堪的冷宮歲月裏,哪怕是永璟死後,彼此疏遠到了極處,都從未有過。他一直是眉目多情、溫和從容的男子。
卻原來,也有今日!也有今日!
如懿全身都在發抖,止不住似的,憑她幾乎要咬碎了銀牙,捏斷了手指,用力得四肢百骸都發酸僵住了,都止不住。戰栗得久了,她竟奇異似的安靜下來。
日色是一塊晶瑩剔透的凝凍,也凍住了她。半晌,她澀啞的喉舌才得出話來,“皇上,原來你我之間,已然到了這般地步?”她忍著痛,行禮如儀,“這碗湯藥是臣妾拿來的,臣妾無話可。”
皇帝滿眼通紅,幾乎要沁出血來,“太醫香見再不能生了。你聽聽,她都痛得哭不出來了!”
如懿的嗓子眼裏冒著火,燒得她快要幹涸了,“太醫得沒錯。那碗藥就是絕了生育的。”她頓一頓,呼吸艱難,“喝與不喝,是容貴人自己的主意。皇上為了她固然可以神魂顛倒,不顧一切。哪怕殺了臣妾,若能泄恨,臣妾自甘承受!”
皇帝指著寢殿方向,痛心得呼吸都滯緩下來,胸腔急劇地起伏著,“你知道她躺在裏麵,全是血!朕有多難過麼?你明知道朕那麼喜歡香見,若香見有了孩子,她會更懂得朕,跟隨朕……”
她的聲音細細地發尖,刺痛皇帝不安分的神經,“可是許多事,是改變不得的!容貴人願意留在宮裏,願意伺候皇上!可她的心,皇上終究是得不到!隻是皇上自己不能接受,一廂情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