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故劍(2 / 3)

皇帝聽她娓娓道來,眸中連半點漣漪也無,不覺眼角飛起,謔道:“皇後真是賢惠,半點妒意也無。”

如懿的唇是晚春謝了的殘紅,淺淺的緋色,沉靜不已,“皇上曾經指責臣妾嫉妒容嬪,臣妾受教。至於孝賢皇後,乃是皇上發妻,皇上情深幾許,都是人之常情,臣妾難道會與離世之人苦爭高下麼?”

皇帝的口氣溫和了幾許,“如懿,這些詩,朕並非是你不好。”

“臣妾的不足臣妾自知。”她笑色頗黠,“皇上,臣妾看了您對孝賢皇後的深情,真是欣慰。哪一日臣妾棄世而去,昨日種種,皇上或許也不與臣妾計較了吧。”

皇帝的臉色有些難看,是陰陰欲雨的混沌,“你的意思,是朕不曾好好愛惜孝賢皇後,待她身死之後才萬般追憶,空自錯付了?”

她的笑是淡淡的稀薄的雲影,“皇上誤會了。臣妾過,隻是欣慰而已。人死萬事空,真好,一切煩惱皆消。”

清日無塵,日麗風柔。日色如金,柳蔭淺碧。園中早櫻開得正好,折三兩枝以清水養在古蓮紋青釉瓶內,一束一束嬌豔的輕粉,如蓬蓬的雲霞,撩動人心。那櫻花是剛折的,沾染了草間薄露,靜奉殿內,隻覺那粉色的雲揉進了眼簾裏,望著肌骨生暖。唯有他與她是冷的。笑也冷,靜也冷;言語是冷,無言也是冷。相對之時,竟然覓不到一絲溫沉的暖。

那些記憶中深入骨髓的愛意與依靠、期盼與渴求呢?她這一生所有,無一不與眼前的男子息息相關,卻不想,到了此時此刻,看著他,也是寒意頓生。

皇帝聽著她的淡然,她的冷漠,微微搖首,“如懿,朕冷落你的這些日子,你倒是通透了許多。可是你對朕,連一個女人該有的情緒都沒有了麼?朕倒想起來,當日在寶月樓,對著朕與容嬪,你是何等措辭激烈。”

如懿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駭然失笑。她一雙眸子深深盯著他,“那麼臣妾該如何?撒嬌、吃醋、嫉妒,還是吵鬧?臣妾不知道何種作為是對,何種作為是錯。如果皇上盼著臣妾嫉妒傷心,那當日為何責罵臣妾醋妒害了容嬪。若是皇上希望臣妾保持皇後應有的氣度與容忍,那您希望在臣妾的臉上看到何種情緒?無論臣妾如何做,都不能成全您的心意。既然都是錯,臣妾受著就是了。”

皇帝一字一字緩緩地道:“如懿,朕已經老了,年歲越大,越懷念當年孝賢皇後的溫和隱忍。如懿,你的鋒芒太利。為何不能如孝賢皇後一般?朕不悅時發怒時,孝賢皇後都格外溫順寧和,你卻一定要出傷朕的話麼?”

“有的話,許多人不能,不敢。臣妾也想忍住不言,卻一生也未學會。臣妾聽聞皇上常去長春宮睹物思人,悼念孝賢皇後。臣妾隻是覺得,生前未能好好待她,信任她,身後百般思念追悔,有何意義?”她俯身三拜,鄭重道,“皇上,臣妾知道您的不滿。臣妾也自知無能,有負於皇上,更不知如何順應才是對。”

她穿著瘦瘦的淺青絲綿旗裝,鑲著玉蘿色的邊,窄窄地裹著身體。因是來見皇帝,繡紋也格外鄭重些,繡千枝千葉緋紫平金海棠,每一花,每一瓣,纏金繞紫。她在胸前如意雙花紐子上墜了一枚刺繡香囊,沉甸甸的,綴著白玉蝴蝶的墜子。每一起伏,重重敲在胸上,沉悶無聲。

皇帝聽著她的話,隻覺早春寒氣緩緩浸衣,胸中一股窒悶,無從宣泄。他忍了忍氣,沉聲道:“朕鞠育永璂多日,也覺得這孩子該悉心管教。你的性子素來別扭,不如將永璂挪去愉妃處教養,也可學得永琪七八分樣子。你便好好靜心,守己思過吧。”

那是遲早要來的命數。

然而如懿還是悚然大震,“皇上,永璂是臣妾的親生子!”

“那又如何?”皇帝的口吻淡漠如煙,“令貴妃尚有公主養在穎妃膝下,你既然要靜心思過,帶著孩子亦不方便。”他眼波流漾,似有幾分居高臨下的鄙夷,“怎麼?你會求朕?”

他是看死了她,不過是一介女子,畢生所得,不過是依附於他。她的心底在抽痛,可是跟著這樣不識抬舉的額娘,又有什麼益處。她屈膝,溫柔有禮,“多謝皇上,愉妃與臣妾情同姐妹,永璂送到愉妃身邊教養,來日也可學得永琪的好處,為皇上分憂。”

她言畢,再不停頓,急急退卻。

她走得極快,足下帶著風,以決絕的姿態壓抑著心底漸漸迫出的疼痛。

永璂不能在身邊,固然是大慟,可與其讓孩子的眼睛過早地看清自己身為皇後卻備受冷落的尷尬,看清世態炎涼的碾磨,不如送去海蘭那裏,得一分清靜自在。

盤旋在腦海中的,分明是皇帝多年來寫下的深情之語,故劍情深,她不過是一把新琴。噫!這麼多年的相隨相伴,情感被歲月漸漸熬煎,已逝的人被風霜剝蝕了所有不悅的記憶,成為嶄新完美的一個人兒。而自己,卻因為活著,因為呼吸著,卻熬成了不堪入目的焦糊,烙在他眼底心上,叫人嫌惡。那麼,又為何要苦苦癡纏,分崩離析,走到連活著都是一種錯誤的境地。

這般念頭,似一把鋒銳的青霜劍,狠狠刺入她心口。因著太鋒利,來得太突兀,竟連半分血漬都不見。她隻能任它這般刺著,一拔出來隻會鮮血飛濺。她知道的,從她看到那句話的時候,那柄劍便終身再難拔去。

容珮見她這般跌跌撞撞出來,嚇得麵色青白,急急扶住了,也不敢多問。

她倦得很,低聲道:“回宮。”

沒有可以覓得溫暖的地方,這樣的痛楚與恥辱也無人可訴,隻得回到冰冷的宮苑,哪怕自己蜷縮起來舔舐傷口,也好過在這裏再多留片刻。

台階怎的那樣長,總走不到盡頭。迎麵而來的,竟是一身華衣的婉嬪,身姿楚楚,下得輦轎來。

婉嬪瞧見如懿,便有愧色,也不敢避,隻得行了莫大的禮數,當著冷風迎頭跪下,淒淒道:“皇後娘娘萬安。”

一股子鮮血湧到喉頭,逼得嗓子眼發甜。就是眼前這個女子,這個一往情深的女子,將這些悼亡之作,齊齊湊到她眼前,叫她看見。

深深吸一口氣,定定站住,依舊繃出素來端和的皇後之範,沉著道:“起來!”

雖然正是當行得令的時候,有難得的寵眷,她也不過是一身煙霞色華雲緞穿珠繡雙抱蘭萱袍子。那樣精工繡致的衣裳,落在她身上總有不勝之態,仿佛撐不起料子的骨架似的,怯怯地叫人憐惜。那領口與袖口滾著水青色的邊,點著一朵一朵暗紅的千葉石榴,是初夏將至的歡喜與茂盛,一簇簇漫漫開著,是點燃的火焰,直直焚進她的心底,焚得都快成了灰燼。

如懿沉沉打量著她,“很好。聽聞孝賢皇後死忌將至,你倒是想了極好的法子,略表皇上與孝賢皇後恩深義重。”

婉嬪聽她這般,早沒了主心骨,更怯了三分,哪裏還敢抬頭。她見如懿氣息深長,像是忍著一口怨氣不發,更兼容珮神色慌亂,早猜到了幾分,慌忙道:“皇後娘娘恕罪。”

“恕罪?你何罪之有?”她的聲息微微一抖,很快恢複肅然的平靜,“你不過是告訴了本宮一些本宮一直充耳不聞假裝不曾看見的東西。”她鬱然鬆一口氣,“不是你,也有別人,遲早有人要逼著本宮看清事實,看清自己不如別人。”

婉嬪牽著她的袖子,滿臉的惶惑與不安,依依道:“皇後娘娘,臣妾知道不該拿孝賢皇後去邀寵。可是,可是……”她咬著唇,想是用力,咬出了深深的印子,“可是皇上從來沒好好看過臣妾一眼,臣妾隻是想讓皇上記得,還有臣妾這麼一個人。”

不能不憐憫她的一腔情意,但若被人利用,又是多麼可惜。如懿便問:“是誰教你的?”

“是令貴妃,她可憐臣妾,所以教了臣妾這個法子,也果然有用,連和敬公主亦讚不絕口。”婉嬪怯生生看著如懿,不勝卑弱,一雙手不知該放置何處,淚如雨下,“皇後娘娘,對不住。對不住。”

非得被人利用,才得以在所愛之人的眼中有立錐之地,卻又能站多久?婉嬪已然拔得頭籌,可後來人何等聰明,早有晉嬪之流,將皇帝悼亡孝賢皇後的詩詞,刊印出來,流傳下。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如懿凝視著她,長歎一聲,抽袖而去。

婉嬪不是一個壞人。甚至,她是一個難得的好人。隱忍、溫婉,連愛意亦深沉低調,從不輕易傷害人。但,有時好人也會不討人喜歡,壞人也不一定讓人討厭。

在婉嬪處,她照見的是沉默隱忍的愛意,是無言的企盼與守望,而香見處是盛大的歡悅與渴愛之下令人戰栗避拒的惶恐與掙紮。那麼她呢,她的愛,她曾經一往情深執念不肯放低的愛,都給了誰呢?

是那個眉目清澈的少年,永遠在她的記憶深處,輕輕喚她一聲:“青櫻。”

那是一生裏最好的年歲了,丟不開,舍不得,忘不掉,卻再也回不去了。

如懿這般沉寂,便是連容珮也看不過眼了。她思慮再三,還是出言:“皇後娘娘,令貴妃如此操縱婉嬪,討了皇上與和敬公主歡心,您便什麼也不做麼?”

如懿望著窗外陰陰欲墜的氣,沉聲道:“本宮如今的處境,若憑一己之力,那是什麼也做不了,你去請毓瑚來一趟吧。”

毓瑚來得倒是很快,恭恭敬敬向如懿請了安,便道:“奴婢來之前常聽福珈起,太後娘娘雖然已經不管事了,可眼瞧著令貴妃坐大,也是不喜。唉,來也是昔年太後過於寬縱,覷了她,才致如今的地步。太後娘娘偶爾提及,也很是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