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故劍(3 / 3)

如懿頷首,這些年皇帝與太後的關係和緩不少,加之太後幾乎不理前朝後宮事宜,隻安心頤養年,皇帝更是有心彌合昔日母子情分的嫌隙,不由拿出少年時對太後的敬慕之心,盡下之力極盡奉養。晨昏定省,節慶問安。每逢生辰重陽,更是搜羅下奇珍,以博太後一笑。太後了盡世事,如何不知,於是越發沉靜,專心於佛道,享兒孫之樂。這般平衡下來,母子之間更見誠篤。所以太後縱使不喜嬿婉,也絕對不會主動出言。

如懿便道:“諸多子女之中,皇上最疼惜的和敬公主。蓋因孝賢皇後早逝,皇上心中總是痛惜。但公主何等尊貴的身份,總與嬪禦親近,也不是正理呀。其中的緣故,還請毓瑚姑姑分曉。畢竟,您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啊。”

毓瑚忙忙叩首,起身離去。

和敬公主因是嫡出,素來自恃身份,矜持高貴,但對毓瑚這樣侍奉皇帝多年的老人,卻很是和顏悅色。和敬一壁吩咐了侍女給毓瑚上茶,一壁讓了坐下,十分客氣。二人傾談良久,和敬漸漸少了言語,隻是輕啜茶水。

半晌,和敬方問:“毓瑚姑姑,您方才的可都當真?”

毓瑚了然微笑:“公主若不信,大可去查。當日令貴妃還是花房宮女,因在長春宮失手砸了盆花,才被孝賢皇後撥去淑嘉皇貴妃那兒教導,誰知淑嘉皇貴妃心狠手辣,那些年令貴妃備受折磨,您她恨不恨淑嘉皇貴妃?”

和敬哂笑,不屑道:“淑嘉皇貴妃的性子,向來是得罪的多,結緣的少。她這般厲害,令貴妃自然怨恨無比。可令貴妃也會恨額娘麼?”

毓瑚一臉恭謹,欠身道:“公主深通人情世故,個中情由,您細想就能明白。”

和敬低首沉思,撥弄著指上寸許長的鎏金纏花護甲,默然片刻,方才含了冷峻之色,“是了。哪怕令貴妃不敢明著怨恨額娘,可也必定不是她所的對額娘滿懷敬重。她當日就是花言巧語蒙騙我,借額娘的情分接近我。毓瑚姑姑,你是不是?隻是姑姑為何到今日才告訴我這些?倒由得令貴妃巧言令色。”

毓瑚歎口氣,遙遙望著長春宮方向,神色恭敬至極,“孝賢皇後節儉自持,是女中表率,深得皇上與後宮諸人敬重。原本令貴妃隻是與公主親近,奴婢也不明就裏。可如今令貴妃協理六宮,還借著皇上寫給孝賢皇後的悼詩興風作浪,借機打壓皇後,奴婢實在是覺得太過了。”

和敬唇邊的笑意淡漠下來,她望著別處,冷然出聲:“你是不滿皇後委屈?”

毓瑚一臉懇切,推心置腹,“不。奴婢伺候皇上多年,是不喜歡有人在背後翻雲覆雨,借亡故之人邀寵獻媚,排除異己。孝賢皇後是公主的親額娘,想來公主也不忍心看孝賢皇後死後被人當作爭寵奪利的由頭,不得安寧。”

和敬挑了挑眉頭,抿了一口茶水,似笑非笑道:“那姑姑為何不告訴皇阿瑪?與我又有何益?”

毓瑚倒也不含糊,迎著和敬的疑惑道:“這些事,隻怕在無知的人眼中,還以為是公主不滿皇後才做的。令貴妃唆使婉嬪借孝賢皇後爭寵,以此坐收漁翁之利,卻讓人以為是公主行事離間帝後,奴婢實在替公主不值。公主您是皇上唯一的嫡女,尊貴無匹啊,萬不可沾染汙名,受人連累。”

和敬長舒一口氣:“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毓瑚方才款款起身告辭。和敬望著她的身影,眉頭的陰翳益發濃重。

京城的春,幹燥得發脆,兼著漫柳絮輕舞飛揚,是粉白色的瑣碎。偶爾,有零星的雨水,讓她想起童年江南連綿的雨季。

氣好的時候,永琪為皇帝處理了一些簡單的政務,便往延禧宮來請安。院落裏靜悄悄的,空曠得很。深紫色的玉蘭花相繼開放,飽滿的花萼滿盛春光,散發出沁人的幽香,從清靜庭院悠揚起落入了雅靜內殿。

東側殿裏有朗朗的讀書聲傳來,是永璂的聲音。永琪也不多停留,抬足便往裏走。

海蘭獨自坐在窗下,就著清朗光繡著一件什麼物事。她拈針走線,長長睫毛在臉上留下兩片羽翼似的陰影,脖頸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永琪心底一軟,這就是他的額娘,永遠嫻靜溫和的額娘。

海蘭穿著一件家常的玉蘭色印銀錯金竹葉紋織錦裙,外頭罩著暗紫色團花比甲。做工雖不難,但質地、剪裁俱上乘。頭上綰著累金絲嵌藍寶石花鈿,手腕上一副羊脂白玉雕梅花雲鶴如意鐲玲瓏有致。

永琪很是安慰,因著自己在皇帝跟前得意,額娘的境遇也越來越好。雖然依舊不得寵,卻無人敢怠慢,吃穿所用,俱是上等。這般想著,素日的勞心勞力,都成了理所應當。他,隻盼著額娘好過。

於是走過去行禮請安,海蘭見了兒子來,喜不自勝地扶住道:“瞧你這孩子,定是急忙忙趕來,頭發都亂了。”

永琪見她方才仔細繡著什麼物事,走近一看,是一件冬日裏穿的石青緞繡八團蓮花白狐慊皮褂,每一朵捧出,都是重重瓣瓣的金線繡蓮花。他便道:“額娘在做什麼繡活?這些細致活計傷眼睛,交給下人去做吧。”

海蘭道:“是你皇額娘的東西。”

永琪笑道:“兒子知道。若不是皇額娘的東西,額娘怎會如此上心?”

海蘭鬱鬱難安,“如今內務府懶怠,這件衣裳領口破了也不肯補上。容珮的繡活兒不行,你皇額娘……近來眼睛不大好,要自己動手也不能。”

永琪猶豫片刻,“兒子聽了,宮中追奉孝賢皇後成風,皇額娘處境難堪。連永璂也不能留在身邊。”

海蘭擺擺手,不欲再言,向他道:“來。頭發亂了,額娘給你梳梳。”

永琪乖順坐下,由著海蘭打散了頭發,細細梳理。

永琪閉著眼,極享受似的。他輕聲地,像是不能確信,又不敢觸碰似的,低低道:“額娘,皇阿瑪真的是疼愛我麼?”

海蘭的手勢極溫柔,替他細細篦著頭發,“怎麼這麼問?”

永琪眼皮低垂,底下的眸子卻不安地轉動,“額娘,皇阿瑪並不寵愛您,為什麼他會疼愛我?是真的因為我做得無可挑剔,還是我,不過是皇阿瑪寄托的希望,讓他看到永璉和永琮長大成人後成為他理想的模樣。”

海蘭撫著他的額頭,溫沉道:“你皇阿瑪疼愛嫡子,是眾所周知之事。他一心渴盼的,是孝賢皇後所生之子可以長大成人繼承帝祚。隻可惜,永璉和永琮都福薄。但永琪,不必理會旁的,你自己爭氣便是。”

永琪搓著手,“皇阿瑪也很疼愛永璂,還把他送來延禧宮給額娘撫養。兒子明白,皇額娘失勢,額娘與世無爭,反而能給永璂些許安定時日。”

“那是當然,鸞膠再續,弦斷再接,你皇額娘身為繼後,生下的永璂自然是嫡子。隻可惜,哪怕都是妻子,續弦總不如結發。你皇額娘的為難之處,便在這裏。況她家世不比孝賢皇後滿門富貴榮耀,身後無人,孤苦無依。”海蘭的托付溫婉而沉重,“永琪,你已經長大,得多扶持你皇額娘才是。”

永琪雙目微睜,沉吟片刻,“額娘所言甚是。皇額娘雖然得罪了皇阿瑪,但地位無憂。且皇額娘還有永璂,永璂才是皇額娘唯一的兒子。”

“你難道不算你皇額娘的兒子麼?”海蘭長歎一聲,“自你出生,額娘便再無恩寵。多少年寒夜孤燈,唯有自己知道罷了。若無你皇額娘將你養在膝下,視若己出。阿哥所裏有多少養不大的孩子,你或許也成了一個。所以永琪,你一定要和永璂一樣孝順你皇額娘,待她要如待我一樣。”

永琪抓住海蘭的手,語意沉沉,“我是額娘的兒子,當然孝順額娘。對皇額娘,我心裏也明白她的恩德,知道該怎麼做。永璂……”他頓一頓,“兒子也會好好照顧永璂。”

海蘭很是欣慰,溫言道:“永琪,永璂資平平,不如你幼時聰穎。但先不足後可補,你做兄長的,要好好督促他才是。”

永琪眸中微微一黯,點頭稱是。

海蘭將手中的鏨金珊瑚綠鬆墜角纏上收好的辮梢,柔聲道:“好了。”永琪翻手一看,笑道:“還是額娘梳的辮子最好。芸角最會梳頭發,也不及額娘手巧。”

海蘭挑著眼角含笑看著他,“芸角?便是你新納的那個侍妾胡氏?”

永琪大是赧然,“福晉告訴額娘的?是外頭飲酒時三姐姐的額駙送的丫頭,盛情難卻,兒子隻好收了。不承想倒是個玲瓏剔透的女孩子,兒子便將她收了房封了格格了。”

海蘭微笑,看著兒子的目光盡是疼惜,“你常和外頭的人來往,贈妾之事也是常有。額娘倒想看看是怎麼個出挑人物,就成了你心尖上的人兒了。隻是規矩在這兒,額娘能見的媳婦兒,隻有你的福晉和側福晉,格格是不入流的,入不得宮。”

永琪頗為憐惜,“是。若不是身份上不能夠,便是一個側福晉也委屈了她。”

海蘭聽得微微皺眉,道:“一個侍妾而已,你便再喜歡,也別過於偏寵,傷了你福晉的心。更要記著,這樣的輕薄的話可不許再出口。”

永琪麵皮薄,臉上微紅,諾諾稱是。海蘭見兒子如此,哪裏還忍心他,笑靨溫然,“難得有一個你可心的人兒,若能為你綿延子嗣,自然也少不得她的前程。”

母子倆著話,已然是暮色四合時分,永琪趕著出宮回去。

他迎著最後一縷霞色步出延禧宮外,四下溫柔的風夾雜著後宮女子特有的脂粉香氣盈盈裹纏上來。永琪靜靜屏息,想念著指尖劃過芸角麵孔的滑膩。芸角的話猶自留在耳邊,“五爺,您的前程是您自己的,誰都別想,誰都別管,顧著您自己,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