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雲去雲無蹤(2 / 3)

海蘭眼皮微抬,金絲點翡翠護甲落在手爐上玎然有聲,她的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入耳,“本宮是奉皇後娘娘之命前來。牢牢記住了,不許多言。”

那侍衛哪裏還敢作聲,忙讓著海蘭進去了。

獄中潮濕,海蘭扶著三寶的手步步穩當,渾不在意地上穢物。淩雲徹經了方才一番,已然牽動渾身傷處,正坐在草垛上歇息。

他的呼吸微長濁重,帶著瀕死的氣息,讓人心頭發酸。須臾,他覺得眼前一亮,一個翠玉紫衫的女子滿頭珠光華耀,立在欄外靜靜不語。

他微微一怔,瞬目辨了片刻,似有些不敢相信,“愉妃娘娘?”他很快淡然含笑,“愉妃娘娘甚少這般嚴妝麗服,夜行而來,隻怕就為點眼些要人記得。”

海蘭淺淺一笑,“臨死還不糊塗,也不枉我為你走這一遭。”她環視四周,“令貴妃肯為了你來這汙穢之地,也算紆尊降貴,也是她對你的一份心。”

雲徹支著身軀,“愉妃娘娘所言,是為皇後娘娘抱不平。明明當年與我有私的是令貴妃,到頭來卻汙了皇後娘娘清譽。”

海蘭銀牙微咬,“清譽既汙,哪怕不能洗去全部汙言穢語,也要盡力一試,掃去大半。”她凝眸,望著淩雲徹,“你懂麼?”

雲徹定定回望,坦然無驚,“微臣懂得。宮刑不過是皇上最初的憤怒而已,並未能宣泄殆盡。我知道的,唯有我一死,皇後娘娘才能無恙。”

海蘭輕輕吐出幾字,“算你聰明。原來我關切姐姐的心,你也是一樣的。”

雲徹苦笑,“愉妃娘娘在皇上身邊多年,深知皇上性情。這點,我與您一樣。”

海蘭的手輕柔一拂,憐憫道:“所以了。你也知道的,你雖然必須死,卻也不能自裁。鴆酒和匕首,我都給不了你。”

雲徹嘴唇微微一顫,旋即淡然,“我若自裁,便坐實了畏罪自殺的罪名。我若是畏罪,那麼皇後娘娘的是非便洗脫不去了。”

海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淺,“你很聰明。所以我此番來,是奉了姐姐的旨意,要賜你加官晉爵,一路好走。”

雲徹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滯,拂袖起身,撣落月藍長袍上的塵灰,保持著清潔而端正的麵容,“淩雲徹卑微之身,為皇後娘娘一死,義不容辭。隻是雲徹之死,並非有罪,隻為洗清自身孽障,報答娘娘知遇之情。”

海蘭頷首,如秋日的蜻蜓點落於水麵的漣漪,“這番話,我會明明白白轉告皇上。你已經受盡尊嚴之辱,若能一死,皇上心頭的氣結散去,自然不會再遷怒姐姐了。”

雲徹含笑淡然,“那我死有所值。多謝愉妃娘娘成全。”

海蘭的口吻極認真肅然,“你要記得,是皇後娘娘成全你。”

雲徹跪拜如儀,“奴才多謝皇後娘娘恩典,甘願受死。”

海蘭揚一揚臉,示意三寶上前,“動手吧,利落些,讓淩雲徹走得順順當當。”

三寶往前走了一步,手卻不肯動,有些遲疑地望著海蘭,“愉妃娘娘,咱們這麼做,皇後娘娘若知道了,怕是……”

雲徹原本平靜的麵容微微一搐,像是凍結千年的寒冰,忽然被陽光拂至,有了碎裂的痕跡,“皇後娘娘她不知道……”

海蘭上前一步,以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目光抑製住他神色的細微變化,輕緩道:“無關緊要。你死,姐姐才會好。”

雲徹垂下眼瞼,微長的睫毛覆在憔悴而蒼白的麵頰上落下深重的陰影,他輕噓一口氣,“其實真是很惋惜,我也很害怕結束自己的性命。因為一旦死去,多年來所記得的一切便會全然化為烏有。”他仰麵,仿佛承接露水的荷葉,從汙濁中揚起清怡的意態,“這些日子,在身體的傷痛之中,我一直想起皇後娘娘在冷宮時落魄而絕望的容顏。所以,我再也不想娘娘回到那樣困頓的境地中去。”

海蘭的眼底閃過一抹不忍,溫然道:“世事淒寒,你多次救助姐姐,姐姐都是記得的。”

雲徹的笑顏明亮得幾能照見慎刑司破落昏暗的囚房,“那真好。我在想,我沒有子嗣,父母早亡,兄弟為我棄義自盡,妻室又與我離絕,不過也萬幸,因此而不會牽連更多的人。這世間能記得我最多的,唯有皇後娘娘了。”

三寶愈加不忍心,幾乎要落下淚來,躊躇著道:“愉妃娘娘,要不咱們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法子了?”

海蘭深吸一口氣,有罕見的斷然和決絕,沒有一絲猶疑,道:“事已至此,早已沒有回頭路可走,更無半分回旋之地。”她抬起下頜,有冷然如冰雪的神情,不怒自威,“姐姐早就過,我與她體同一心,姐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都是一樣的。”她橫了三寶一眼,目光沒有絲毫溫度,冷冷道:“三寶,你要記著,誰是你的主子,你要為誰盡心盡力。”

三寶凝神須臾,咬了咬牙,伸手扶住淩雲徹的臂膀,含了一抹淚光,恭敬道:“您請吧。”

雲徹吃力地揚起唇角,“愉妃娘娘,我方才的話,並非是想避死,而是覺得死有所值。”他無比鄭重,鞠身道,“愉妃娘娘,煩請將我臨死之言,告知皇後娘娘。請皇後娘娘善自珍重,否則,這世間連唯一能記得我的人都沒有了。這樣,我才死得其所。”

海蘭的嘴唇微微發顫,她死死咬住,許久,終於咬出一個深深的血紅的印子,正色道:“你這樣的話若是落到皇上耳中,真是比真與姐姐有染更嚴重百倍。中宮的清譽怎能容你如此毀損?中宮的威儀尊貴,又如何會記得你這樣的草芥之人?”她的話得肅然,視線不自覺地避開雲徹懇切而坦然的目光。她的指尖簌簌地顫動,鳳仙花染就的纖纖素指泛起暗紅的血滴似的搖曳。末了,她還是長歎一聲,“罷了,你的話我會一字不遺地傳到。畢竟,我也和你一樣,隻希望姐姐安好無恙。”

雲徹含著感激的笑意,“多謝愉妃娘娘美意。”他慨然歎道,“雲徹一生孤苦,幾度離難受屈。若非皇後娘娘將我起於汙泥之地,我何曾能有一日暢意?唯今一死,一償多年相知之意。”

他閑閑道來,談笑之間,仿佛生死亦是輕於鴻毛之事。那種脈脈的溫暖與他此刻清臒衰敗的麵容並不相符,然而海蘭心底像被什麼動物的細爪子一下一下地撓著,不重,卻噝噝地痛。

積蓄多年的疑惑如陰翳出岫,噴薄湧出,她知道他快死了,且必死無疑,這句話不問,隻怕再也得不到答案,隻會腐爛成為心底永遠洗拔不清的淤積。她示意三寶等人退到門外,迫近於他,緩聲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對姐姐,到底是何等情意?是真心思慕姐姐……”她猶豫片刻,“還是隻把她當作魏嬿婉之後的第二人?”

他的目光清澈得能見到自己惶惑而不安的麵容,“嬿婉於我,是少年時的情意,如今已不堪回首。而皇後……”他忽然笑,“愉妃娘娘,你相信麼?有些感情會自男女相悅而起,卻最終超越男女之情。”

海蘭的臉上有不能掩飾的畏懼與回避,“那是不是更可怕?”

雲徹笑意淡淡,“我不知道。但多年以來,我深覺我所得到的歡喜,比憂懼更多。所以,此生無憾。”

海蘭素來心思沉敏,此刻亦有糊塗神色,甚是不解。片刻,她沉沉搖頭,“我不相信。”

雲徹寬和一笑,“我知道許多人都不信,但皇後娘娘懂得,便已足夠。我隻盼兩相安好,哪怕隔得再遠,哪怕隻能偶然一見,也能見她真心笑顏,我亦心安。若不能如此,哪怕失我之歡,隻她安好便罷。”

海蘭怔在原地,仿佛震動已極,久久癡癡不能語,似乎有萬千思量,須得細細分辨。許久,她終於緩緩道:“你的我雖不是很懂,也不是很信,我總以為,男女之間並無這樣的情感,但,或許,你是真心的,也是對的。隻為你這句話,還有什麼未了的心事,我都會盡全力為你去辦。”

雲徹微微搖頭,摸索著從袖口摸出一枚紅寶石粉戒指攤在手心,定定道:“這是我很多年前送給嬿婉的。”

海蘭頗為意外,卻很快鎮定,“見她戴過幾次,還以為她怎麼稀罕這麼不值錢的東西,原來有這麼一段故事。”

雲徹微微頷首,難過道:“總算她還有心。”他深深望住海蘭,“這個東西,算是我和嬿婉的定情信物。至於有沒有用,都交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