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飆的番外篇
我五歲那一年的正月初一,父皇詔告天下,冊立我為皇太子。而當我身著皇太子的朝服,在前殿接受百官朝賀的時候,卻並不知道,我的母親正在走向死亡。
記憶裏的母妃,有著絕世的美麗容顏,長袖善舞,深得父皇的喜愛。我最喜歡在每晚臨睡前,讓她輕拍我入睡。至今,我都記得那時母妃帶給我的溫暖感覺。如果,不是蕭氏家族那兩個女人,我相信母妃還會這樣陪伴我很久。
後宮中的女人,為了能夠得寵費盡心思,而在爭寵過程中失敗的人,輸掉的也許不僅僅是皇帝的眷顧,更是自己的生命。
外公被人誣告,在流放的途中含恨病逝。母妃是外公唯一的女兒,外公的去世讓她很受打擊。但是,蕭家的兩個女人———皇後和靜妃,卻不肯放過我的母妃。母妃,在兩人刻意的精神折磨下,逐漸地消沉,終於,她病倒了。母妃為自己畫了一幅自畫像,那時,我絕想不到,從此以後陪伴我的隻有那幅像。那幅像,也成為母妃留給我唯一的紀念。
蕭皇後沒有兒子,然,作為皇長子的我,卻不是皇太子最有力的競爭者。比我小一歲的阿驍是靜妃的兒子,他背後有蕭氏家族全力的支持。母妃為了我的前途,與蕭家的皇後達成了協議———她選擇赴死,而蕭皇後,則來代替她撫育我。因為對母妃心存歉疚之意,同時加上蕭皇後的支持,父皇終於決定冊立我為皇太子。可以說,是母妃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我的帝位。
正月初一,春節,也是蕭皇後的生辰。我的母妃,選擇了這一天,離我而去。她是要讓我永遠都記住,正月初一這一天,是蕭家人高興的日子,也是她罹難之時。就是那一天,我痛哭流涕地抱著母妃冰冷的身體,心底暗自發誓:總有一天,我要為母妃報仇,總有一天,我要親手鏟除蕭氏。
此後,蕭家的女人,在後宮再沒有了強勁的敵人,她們終於可以隻手遮天。而我,則要稱呼那個蕭家的女人為“母後”,在她並不溫暖的懷抱中,曲意承歡。因為我知道,如果她對我不滿意,我這太子之位隨時都有可能易主。我絕不能讓母妃為我白死,就算用盡手段,我也要當皇帝。隻有這樣,我才可以為母妃、為外公報仇!
我比同齡的孩子早熟,因為母妃的事情,讓自己過早地看穿了人與人之間那種互相利用的偽善麵孔。我太清楚,這後宮之中,絕對不會有真情存在。於是,我把自己的心封閉了起來。做皇帝的人,絕對不能以真心示人,那樣無疑是向自己的敵人展現軟肋。
即便是,當沈蘩熾出現以後,我仍然這樣認為。
夜蘭的男子向來早婚,在我十六歲的時候,父皇便為我選了幾個當朝大臣的女兒,讓我從中挑選出喜歡的人來成為太子妃。沈蘩熾,就是其中一個。
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我就驚住了。她絕美的容顏,與我早逝的母妃,竟是如此的相似。但是,簡單與她交談了幾句之後,我便深深地失望了。她沒有母妃那樣溫柔的性情,沒有母妃那樣高貴的資質,沒有母妃那樣善解人意的心靈,更沒有母妃那樣堅毅執著的精神。可是,蘩熾雖然刁蠻任性,但是她很單純;雖然目不識丁,但卻直白淺顯。相比於其他幾個看上去端莊優雅,其實內心卻八麵玲瓏的官家千金,蘩熾就像白紙一樣的幹淨。這樣的女人,雖然讓我無法真正地發自內心去喜歡,但是我知道,和她在一起,我不會很累。更重要的,沈蘩熾的父親———沈敬光,是掌握著夜蘭半數兵權的大將軍,假以時日,能夠對抗蕭家的,絕對可算他一個。
於是,那幾個女子中,我隻留下了蘩熾。然,我卻並不想將她立為自己的太子妃,說不出的感覺,我總認為,將來能夠與我並肩站在一起,接受天下臣民朝拜的那個女人,不會是她。
在身邊有了蘩熾之後,各個附屬國進貢的女子,新選出的秀女,開始被人大量送到我身邊來。然而,我卻每日都選擇蘩熾侍寢。我必須承認,自己是個年輕男子,對於美色的誘惑,不可能無動於衷。但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我卻隻能選擇“專寵”蘩熾。自然,我的這番舉動,終於使我達成所願,沈敬光終於肯為我所倚重。
然,蕭皇後是個聰睿的女人,她看出了我的目的。於是,她給我帶來了蕭秀童。
秀童,很美。美到讓我看到第一眼,心裏就莫名地顫了一下。秀童身上擁有著蘩熾所欠缺的一切東西,無論是才情、性格、智慧,秀童都強過蘩熾。但是太可惜,她姓蕭。
縱然秀童是如此美麗、優秀,然而我卻不能為了單純的情愛而去喜歡她。這一切要怪誰呢?我喜歡秀童,但是,我也顧忌秀童。
不久後,父皇駕崩。我順利地成為了夜蘭的皇帝。蕭皇後,此時也晉級為皇太後,靜妃,則被尊為靜宜太妃。在我登基後,蕭家這兩個女人,又借口改朝換代,大肆將朝廷重要部位的大臣換成了蕭氏的人。這樣一來,蕭家的權勢達到了鼎盛。而我,顯然還不具備與蕭氏抗爭的實力,所以,我選擇了隱忍。與此同時,我暗中積極地拉攏沈敬光,為了能夠讓他一心一意為我賣命,除了給予他很多物質財富方麵的賞賜之外,對於他的女兒蘩熾,我當然不會冷落。
皇太後就在此時,發動了朝臣聯名,敦促我立後。因為出現了秀童這個勁敵,沈敬光為免女兒失寵,於是給我施壓,意欲讓我冊立蘩熾為後。為了不失去沈敬光的強勢協助,我自然是要選擇蘩熾的。然而立後不是小事,皇太後成功地拉攏了一派朝臣,加上蕭氏本身就十分強勢,所以,冊立秀童為後的呼聲也很高。雙方互不相讓,拖了很長時間。我被弄得不勝其煩。終於有一天下了早朝之後,雙方的支持者由於話不投機,公然在還沒出宮門時哄鬥了起來。
如此場麵,在夜蘭的曆史上絕無僅有。為此,我十分氣憤。回宮後,我越想心中越氣。雙方的爭執,全然不將我放在眼中,那麼好,我就幹脆兩個女人都不選。衝動之下,我命人找出所有宮女的花名冊。
映入眼簾的名字,俗豔至極,不是“梅、蘭、竹、菊”,就是“紅、豔、嬌、翠”。當我的眼睛都看疼了的時候,終於出現了一個“夕霧”,讓我注意了起來。
夕霧,沒有姓氏,隻是簡單的一個名字。很朦朧,很神秘,很特別的名字。看著這個名字,我竟然一時間停止了思維。說不出的一種感覺讓我意識到,就是她了。我沒有任何的猶豫,便用朱筆在這個名字上圈了一下。
皇後,原本應該是我的原配發妻,但是,我卻是用這樣一種近乎玩笑的方法選定。
衝動過後,我冷靜下來。想來想去,越發覺得可能選立一個與蕭沈兩家均沒有任何關聯的人為皇後,可以起到平衡後宮兩派勢力的作用,此舉應是最好的選擇。皇太後對於我的決定,起先並不能接受,但是看到蘩熾並沒有成為皇後,更重要的是,秀童在此際生子,她終於沒有再堅持。
就這樣,夕霧成為了夜蘭的皇後。準確地說,夕霧成為了我和皇太後相鬥的犧牲品。
畢竟對這個叫夕霧的女子心存好奇,我讓自己最信任的宮女紫晴,暗地裏去接觸她。這個以罪臣家眷身份被沒入辛者庫的女子,有著坎坷的經曆,因此比旁人也多了很多功利的想法。這點,我可以理解她。隻是,當我聞聽她在獲悉自己被立為皇後之後,歡欣雀躍的舉動和過後目中無人的孤傲之後,心裏便就認定,此女子著實庸俗粗鄙,倘若給她機會,她必定會興風作浪,也許,她會成為第二個靜妃。於此,我便打消了見她一麵的想法。我想,自己斷然不會喜歡這樣資質的女人,因此,見不見也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當時的想法是,假以時日我成功清除了蕭氏,到時候不用再顧忌蕭家的勢力,那麼再選立一個我所喜歡的女子來當皇後,也未嚐不可。至於這個夕霧,不過就是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而已。
簡單地說就是,夕霧,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我的棋子。
冊立皇後,本該隆重其事,但是,我卻僅僅寫了一份詔書告知天下,就連皇後必須要擁有的金冊金印,我都沒有讓人準備。不過就是一個傀儡皇後,她有什麼資格得到這些?
我讓夕霧住進了明德宮,這裏是曆代失寵的嬪妃居住的地方。我的意思很明白,我就是要讓她知道,她從開始就在失寵,以後,也不可能受寵。這樣做,對夕霧的確是有點殘忍。可是,既然是皇帝,怎麼還能夠對人有惻隱之心?更何況,我必須要拿出一種姿態來做給蘩熾和她父親看———我是為了保護她而去選立他人為後。
這個夕霧,大概對我心存奢望,好幾次想盡辦法來見我,不勝其煩之下,我幹脆下了旨意,不許她到前殿來,更特別派了一隊士兵監視她,等於是將她軟禁起來。
就這樣,我和自己的皇後,此後一年有餘沒有見過麵。每每,當我接見別國使臣,被問及皇後之時,我都以皇後生病不宜出席為由打發他們,然後,喚來蘩熾,代替皇後的位置,與我一起接受人們的膜拜。蘩熾的出身、過人的美貌以及能歌善舞的才藝,讓她更容易得到別人的接受。久而久之,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蘩熾才是我的皇後。我也毫不吝惜地賜予蘩熾各種優待,例如讓她住進原本是皇後寢宮的坤儀宮,允許蘩熾身穿隻有皇後才可以享用的大紅色衣物,甚至於讓並沒有過人才能的蘩熾,代理皇後之職參掌六宮事務。這樣做,更多的,是做出樣子來給旁人看。所以,皇帝對皇貴妃情有獨鍾的消息朝廷內外眾人周知,順此,也非常成功地將蕭沈兩方分成對立派。
不過,盡管我給了蘩熾那麼多優待的條件,可是一直來,我都沒有讓她受孕。因為,在我心裏,並不想太虧欠秀童。我對秀童,不能說一點感情都沒有。而秀童,在我麵前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可是,礙著她姑母皇太後那方的壓力,她與我在一起時多少是存著些別的想法。對這麼一個讓我又愛又忌的女人,在我當權時,注定是沒辦法讓我給她再高的名分的。可是,我必須要給她應得的東西,所以,我給了她孕育的機會,她,果然生下了我的長子。這麼做,其實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倘有一天我消滅了蕭氏,到時候沈家就是最大的功臣。以蘩熾的個性和沈敬光的能力,難保不會變成第二個蕭氏。我自然需要一個可以製約他們的力量,秀童和她的兒子,就是那個力量。為了我的政權、我的江山,我隻有這麼做。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圍繞著蘩熾和秀童,全然都沒有想到在冷宮裏的那個傀儡皇後。那時候,我真的想不到,這個叫夕霧的女子,以後會給我的生活帶來那麼大的衝擊和改變。
這一年的除夕,夜蘭竟然下起了難得一見的大雪。一夜之間,整個皇宮變成白茫茫的一片。正月初一,如同往年,我都會在這一天獨自一人,早早地前往永祠祭拜母妃。一切如常。從永祠出來,沿著原路返回。不經意間,聽到了不遠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唱歌。
清晨,寂靜的白雪隱約傳來的歌聲,空靈悠遠,讓我心裏微微一動。會是誰,在這樣的時候如此大膽地唱歌?難道說,這個人不知道,每年的這一天,皇帝會去永祠嗎?
我循著這歌聲,找到了一處破敗的宮殿。白雪皚皚之下,看不清宮殿的名字。但是,從門口向內望去,這裏麵的景色卻是別有洞天。滿園子的各色植物,在素淨的白雪映襯下,顯得生機勃勃。再看向那歌聲傳來的地方,兩棵花開正盛的梅樹下,一個素衣清麗的年輕女子,正像個孩子般地一邊玩雪,一邊唱著我從來都沒有聽過的歌曲。
那一瞬間,我覺得眼前出現的這一幕,是從來都沒有看見過的美麗畫卷。這個女孩子,雖然不似蘩熾和秀童般的絕色,但卻好像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吸引著我的視線,讓我再也挪不開腳步。
一曲終了,我下意識地開口稱讚。那個女孩子被嚇了一跳,但是,她並沒有像宮裏其他女子一樣,見到我就不好意思地回避,或是故意向我搔首弄姿,希望得到我的眷顧。她,好像並不知道我就是皇帝,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仿佛認為我不是什麼好人。這樣的眼神,此前我從來沒有見到過。
說不清的一種感覺,讓我對這個女孩子生出了些心動。要知道,我才二十多歲,對於各色優質的女子,當然做不到心如止水。麵前這個女子,雖然衣著簡單,但是看得出資質絕對不差。而她不卑不亢的話語,更讓我心生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