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是四十三,與這裏的其他人一樣,她沒有名字。她不記得來這裏之前的事,除了那橫伸在路上擋住馬車的滿枝梨白以及野地裏成片成片的薺菜花。那是她整個兒時的記憶。
然後就是訓練,成為死士的訓練。死士的訓練最完美的成果就是——泯滅人的本性以及對死亡的畏懼,隻剩下狗的忠誠。
很多年之後她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吃藥吃壞了腦子,不然怎麼會死心塌地地喜歡上那個王八蛋?
事實上,相較於其他死士,她顯然是不合格的。她怕死,怕得不得了,所以為了活著她不介意學著做一條狗。
四十三進去的時候,大廳裏已經站了十多個如同她一樣蒙著黑色麵紗的妙齡女子。她目不斜視地從她們中間穿過,在隔開內外的珠簾前跪下,眼睛落在膝前一尺的地方。
“主人。”
“坤十七病,由你補上。”裏麵傳出的聲音似男似女,讓人難以分辨,顯然是故意為之。
“是。”四十三沒有絲毫猶豫,雖然她並不知道自己接收到的是什麼任務。
“很好,你進來。”那人道。
四十三不敢起身,於是彎下腰雙手著地,就著跪的姿勢爬了進去。一穿過晃動的珠簾,她立刻停了下來。
一雙青緞繡暗花的靴麵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中,有淡雅的熏香飄入鼻中,她心中突然冒起一股寒意。未等她想明白是什麼原因,對方已經出掌按在她的頭頂。她臉色微變,卻隻是一瞬間,便又恢複了正常,認命地閉上眼,任由一道強橫的內力由百會鑽入,片刻破去她苦練了十多年的功體。
一口鮮血由口中溢出,她麵色蒼白地委頓在地。
“你不問我為什麼要廢去你的武功?”麵對她的沉默,那人反倒有些好奇。
因為喉嚨中仍然有甜腥味,四十三嗆咳了一聲,才柔順地道:“是。”聲音中竟聽不出絲毫怨懟。自從被帶入暗廠以來,他們最先學會的就是說“是”。
那人仿佛想起了這一點,不由得一笑,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是。”
四十三退出珠簾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個幹淨。她吃力地站起身,卻不敢轉身,仍是以麵朝著珠簾的方向倒退著往外走。就在她跨過門檻的時候,簾內突然傳來一聲咳嗽,驚得她差點跌倒,幸好裏麵的人並沒注意。
總管在外麵等著她,交給她一個紫色錦囊,沒有說多餘的話,便安排她上了候在外麵的馬車。
四十三知道,錦囊裏麵就是她此次的任務。
眉林……眉林嗎?
她額角抵著窗框,耳中聽著同車女子嬉笑的聲音,一絲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悵惘的滋味浮上心間。從此她就要叫這個名字了,四十三,那個隨了她十五年的數字就要永遠被湮沒在暗廠那讓人連回想也不願回想的地方。
從此,她有了名字,有了身份,甚至還有一堆從來不曾見過的家人。她代替了另外一個女子。
在西燕隨同子顧公主一起來大炎和親的三百美人當中,當然不止一人被李代桃僵。那些坤字開頭的女子便是專為這而培養,她不過是撿了一個便宜。也許,在被她蒙混了近五年之後,總管終於開始不耐煩,所以才會以這種方式將她打發掉。
也好,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充滿腐臭和死亡的地方,看看那深刻在腦海中的似錦繁花了。就算沒了武功,就算體內有著每隔一月便會發作的毒藥,那也遠勝過必須時時麵臨與人爭奪生存機會的生活。
此時已入了秋,官道兩旁的山林一片蒼翠,可見深紅淺黃夾雜其中,絢若春花。可終究不是春花,近了,掃過車窗的時候,便能看清一片片枯黃招搖的葉子,被風一吹,簌簌落下,讓人感到飄零的淒涼。
眉林不喜這個,便收回了目光,微笑地傾聽同車女子談話。
兩日前,她被送至離昭京兩百裏遠的安陽。是時,西燕和親的人馬正歇宿於該地的驛館。次日啟程時,供美人乘坐的馬車因為禁不住長途跋涉而磨壞了兩輛,於是不得不將原本乘坐那兩輛馬車的美人分至其他車中。
眉林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坐進了現在的這輛馬車的。相處了兩日後,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沒有人懷疑她的身份。
原來趕路辛苦,加上規矩所限,這些美人下車之後極少有交談的機會。就算有,也是與同車之人。因此對於其他車中的人都不熟悉,更不用說那些連美人容貌也很難見到一麵的護衛了。當然,這事如果沒有西燕上位者的配合,又哪能如此容易。
隻是這裏麵的事不該她去想,就最好別去想,知道得太多並沒有好處。她還有更迫切需要解決的事。
西燕語。
她們幾個說話柔美軟膩溫潤婉約,如同唱曲兒一般,當真是說不出的好聽,隻可惜不知在說些什麼。作為一個從西燕來的人,竟然連燕語都聽不懂,這會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
整個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極為嚴謹,為何卻獨獨在這上麵留下了漏洞?她想不明白,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應付。
正沉思間,耳窩微暖,有人湊在她耳邊說了句話。眉林強壓下反射性想要擱開的動作,回眸,發現是五女中長得最美也最溫柔的那個少女,對方正關切地看著她。
她臉上立即浮起笑容,心念急轉,思索著應對之法。就在這時,原本行駛得就不快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引開了身旁少女的注意力。
眉林悄悄地鬆了口氣,也跟著其他人往車窗外看去。
他們的馬車位於隊伍中間,又不能探出身去,其實什麼也看不到,隻能聽到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然後在隊伍的前方停下。不用想,必然是被侍衛長攔住了。
就在眾女疑惑而又好奇地猜測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馬蹄聲再次響起,其間還夾雜著呼喝之聲。這一次卻是己方的侍衛在挨車驅人下車。
原來和親人馬因在路上屢有耽擱,比預定抵達昭京的時間晚了近月,正趕上大炎皇朝一年一度的秋季圍獵。圍獵地點在昭京西南三百裏地的鹿山,也需要經過這條路。好巧不巧,兩隊人馬竟然撞了個正著。
幾人下得車來時,前麵的馬車已經被趕到了路邊,公主的車駕則在侍衛長的護送下離開了車隊,往遠處旌旗招展、甲胄森森的隊伍快速馳去。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有內侍過來傳旨,著和親人馬隨駕前往鹿山。
眾人紛紛跪伏路邊,直等到騎在馬上、一身戎裝的大炎皇帝,率著皇子王孫文武百官浩浩蕩蕩地過去之後,才起身回車,跟在後麵。
大約是被那嚴整淩烈的氣氛震懾住了,上車之後,少女們都不敢再出聲交談。眉林不由的暗叫僥幸,但也知這樣的運氣不是時時都有,她如果不及早想出應對之策,隻怕很快就會露出馬腳。
日行百裏,兩日後,至鹿山山麓。其時武備院已經在其平曠之處設好行營,建起帳殿,以黃髹木城圍繞,立旌門,並覆以黃幕。外設網城,有人輪流值宿守衛,以防有人闖入。
和親的人馬除了公主以及貼身侍女以外,餘者皆被安排住進了外營,沒有允許不得外出。美人們都隱約有了預感,她們的命運或許即將在此地被決定。雖然早在被選定成為子顧公主陪嫁的時候,對此就已有所覺悟,但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會覺得恐慌和不安。
與眉林同帳的五個少女也是一樣,再沒了前幾日的活潑嬉笑,秀眉都不自覺地輕蹙,籠上了一層薄鬱顯得心事重重。
對此不是很在意的眉林,則一心掰著手指數著下月取解藥的日子,並為要用什麼樣的情報去換取效果比較好的解藥而發愁。到目前為止,唯一讓她感到慶幸的是,自隨帝駕以後,少女們都開始改說大炎話,其流利程度竟是比她這土生土長卻極少開口說話的炎人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