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3)

其實近墨者黑,清宴能成為慕容璟和身邊最親近的人,當然也不會是什麼善人,能對一個地位低微的女子提上這麼一句,已算破例,那還是因為以他那由自身缺陷所造成的深沉自卑發展而來的敏感,自始至終都沒能從眉林身上察覺到那種常人隱藏在敬畏下麵的鄙夷。要換成旁人,隻怕他是連一句話也懶得說的。

清宴將人領到澹月閣北三樓,回稟後便去忙別的事了,眉林獨自一人走進去。

澹月閣從外麵看是一整棟樸拙厚重的三層木樓,進入裏麵才知道它是由四座彼此相通的木樓所組成,中間圍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天井。唯北樓三層,東、南、西麵皆是兩樓。而南樓二樓整層地麵鋪就紅氍毹,垂金色流蘇,竟是一座戲台。如此,不必猜也知其他三麵的用途。

此時南樓正上演著一出不知是什麼的戲,一個青衣揮舞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在午後的秋陽中,讓人昏昏欲睡。

北樓三樓也是一整層通間,鋪著厚軟絢麗的織錦毯,沒有任何家具,隻由一層層湖水綠色薄紗繡緯隔出朦朧的空間感。地麵隨意扔著一些柔軟的靠墊,插瓶的秋菊在紗緯後若隱若現,爐香嫋嫋,蒸熏著秋涼。

慕容璟和背靠著軟墊,一手支在雕花木欄上,另一隻手拿著杯酒,目光越過南樓的屋頂,落在不遠處的碧色湖麵上。湖波漾,山掩翠,藍天空闊,他頗有些沉醉地微眯了眼。陽光沒有絲毫阻隔地照射在身上,暖暖的溫度讓他的臉色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在他身邊,阿玳屈腿坐在那裏,懷裏抱著一隻火紅色的小貂。與他們隔了一段距離,牧野落梅手拿折扇,青衣儒服,頭紮方巾,一身男裝倚欄負手而立。

眉林猶豫了一下,然後脫了鞋踏上錦毯,裙擺垂下,將她素色的襪子掩住。

“奴婢叩見王爺。”她隔著老遠行禮,沒往裏走。

這一聲立即引來了三人的目光。牧野落梅手中合著的折扇在身前欄杆上無意識地一敲,美眸中流露出興味盎然的光芒。那動作雖然輕微,卻仍然被慕容璟和捕捉到了。他唇角微勾,形成一抹不明意味的笑,然後轉向眉林。

“到這邊來。”他命令。

眉林心中很不情願,或許阿玳不會有什麼危害,但另外兩個人就足夠讓她感到危險了。上次的事她可沒忘,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現在恐怕已投胎進入另一個輪回。然而這層明悟並不能讓她拒絕荊北王的命令。

壓下心中無奈的情緒,她低垂著頭緩緩地走入,再抬起臉時上麵已帶上溫婉的笑。

慕容璟和仔細地打量了她兩眼,覺得挺眼熟,但再多就想不起了。他看向牧野落梅,道:“人來了,想讓她做什麼盡管吩咐。”

眉林微愕,茫然地看向身著男裝卻顯得越發嬌俏的牧野落梅,暗忖:她找自己做什麼?就算吃醋,怎麼也不該吃到自己身上啊?

就見牧野落梅唇角微撇,突然以扇作刀砍向眉林頸項。她速度極快,又是突然出手,不給人任何思考的機會,若換作以前的眉林必然會憑借習武人的本能閃避又或者直接出招相迎,但如今直到她收回扇,眉林仍然混混沌沌地站在原地,渾然不覺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事實上眉林也不是不知道,她武功沒了,眼力其實還在,隻是身手太慢,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對方已經停了下來,她索性裝傻。然而心裏卻大大地不安起來,擔憂自己的身份是不是被懷疑了?

就在她這邊忐忑不已的時候,牧野落梅“刷”的一下打開扇子,邊搖邊往外走去。

“我帶她走了。”這話是對著慕容璟和說的,但說話的人卻看也沒看他一眼。

眉林有些遲疑,不知是該跟著走,還是不走。甚至於說,她到現在都沒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發什麼愣?跟上!”察覺到人沒跟上來,牧野落梅不悅地回頭喝道。

眉林感覺到背上有冷汗開始往下淌,不由自主地看向慕容璟和,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明確的指示。

幸好這次慕容璟和沒有像往常那樣陷入沉思中半天不回神,他接收到眉林詢問的眼神,不由得微微而笑,突然伸手握住她藏在裙下的一隻腳踝,往自己懷中拉去。眉林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就要跌倒,卻被他一把接住。

“我不能讓你帶走她。”他終於開口,仍握著酒杯的那隻手環過眉林的後頸,將裏麵剩下的半杯酒灌進了她嘴裏。

等他做完這些抬起頭時,正對上牧野落梅燃燒著危險怒火的美眸。

“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顯然,她覺得自己被戲耍了。

慕容璟和對她了解甚深,並沒被這樣的怒氣嚇倒,反而低頭吻了吻懷中眉林的眉角,然後突然發現那眉角上竟然有一粒朱紅色的小痣,此時由於仰靠在自己臂彎內,鬢角發絲下滑而完全顯露了出來,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極是可愛。他因為這個發現而有瞬間的分神,不由得伸舌在上麵憐愛地舔了舔。

“慕容璟和!”牧野落梅咬牙切齒的聲音在空曠的三樓響起,在對麵傳過來的柔婉嫵媚的青衣唱腔映襯下顯得異常生硬憤然。

慕容璟和回過神,又打量了懷中女人片刻,方才抬起眼,笑道:“父皇所賜之物,璟可不敢相贈旁人,除非……”後麵他的話沒說,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自然是除非是他的家眷,那就不能算旁人了。

聽出話中之意,牧野落梅給氣壞了,卻又知他所言是事實,不由得有些不甘地狠瞪著毫不掩飾自己企圖的男人,恨恨地道:“你做夢去。”

慕容璟和笑笑,也不惱,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眉林眉角上的那粒小紅痣,慢悠悠地道:“這夢做得夠久了,你還要讓我夢多久?”

眉林的身體無法控製地僵硬,她很想推開他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眉角有什麼,但是被人這樣又親又摸的實在是很奇怪,有點……過於親昵了。此時再聽到他仿佛就靠在耳邊所說的話,即便明知不是對她說的,仍然讓她不由得心中一顫,下意識地偏開了頭。

感到手指滑離那粒小痣,慕容璟和眉頭微皺,但很快便被牧野落梅轉移開了注意力。

不知是被那句話觸及了心事,還是被勾起了某些回憶,牧野落梅眼神有一瞬間的柔軟,不過隨即又被冷意所填滿。避開這個問題,她轉身往外走去,同時撂下話。

“不借也罷,後日去城西鍾山打獵,帶上她。”說話間,背影被層層紗帷越隔越淡。

慕容璟和看著風將青紗吹得蕩來蕩去,空氣中徒留那人身上特有的幽香,神色間浮起一抹惆悵,低喃:“那就繼續做夢吧。”說著驀然翻身,將仍摟在懷中的女人壓了下來,伸手去撥她微亂的鬢發。

“讓本王看看,你究竟哪裏勾起了她的興趣……”他不正經地調笑,所有情緒盡收,又是那個醉生夢死的花心王爺。

眉林無意中對上那雙色兮兮半眯著的眼,卻不想看到的竟是兩束清冷幽光,無情無緒。

慕容璟和當然看不出眉林是哪裏吸引了牧野落梅,不過卻把她留在了自己的院中,連續兩夜都讓她陪侍在側。睡著的時候手指仍然按在她的眉梢處,仿佛突然之間對她沉迷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