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死別(2 / 3)

竹君苦笑著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酒杯,貼近唇,閉上眼,一揚頭……

腦中漸漸變得一片空白,肚子裏也火燒火燎起來,隻是不知道是毒藥發作,還是酒勁兒泛上來了,竹君下意識地從領口裏把同心結拉了出來,溫溫的,把它放在唇上摩挲著。

自己的幸福竟然是如此短暫呢!原以為,可以同心愛之人廝守一生,卻不想自己的執著會害他喪命!竺音哥哥應是知道一切的吧?

竺音哥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來這裏與你相識並非是我想要的,可就這樣離你而去,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你因為我而白白丟失了性命……對不起……

一抹沉重的意識從上而下地壓了過來,眼前的東西越發地模糊起來,隻有一點窗外的光亮還隱約跳躍著……她用盡力氣握緊掌心的同心結。

再見了,竺音哥哥……

砰然巨響中,厚重的宮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騰瑾堯從奏折中抬起頭,看著竺音一臉陰鬱的走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幾位刀劍出鞘的大內侍衛,可是他連頭都懶得回,徑直走向騰瑾堯。

“皇上。”

“四弟,這是何意?”

“聽說皇上讓君兒留宿內宮?”

騰瑾堯臉色一變,下令讓所有的人都退下,偌大的宮殿內隻剩下他們君臣兄弟。

“四弟,宮門已閉,你此時入宮欠妥。”

竺音眼神淡漠:“我今日來隻是想帶走君兒。”

“你這麼在乎她?你明知她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麼!”騰瑾堯的神色顯的格外凝重。

“皇上以為呢?”

從竺音闖進門的那一刻起,騰瑾堯就明白自己的四弟是動了真情,那個竹君在他心中的份量,絕對不可小視。

“為了她不惜與朕翻臉?”

竺音緩緩道:“我無意與皇上為敵。”

騰瑾堯懸著的心微微一鬆,竺音卻突然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隻望皇上將君兒交還於我!”

騰瑾堯拍案而起:“四弟。”

竺音靜靜的盯著他,半晌後,騰瑾堯才道:“她早已出宮。”

“告辭。”竺音聽到想要的答案後直接閃出了大殿。

良久之後,空曠的大殿響起一聲深重的歎息。

接近宮門時,幾個侍衛正急匆匆的從宮外趕進宮,見到竺音的瞬間,神色慌張的出奇,竺音無暇顧及他們,快步與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又轉過身。

“且慢!”竺音叫住急於離開的侍衛,“幾位大哥剛從宮外回來,可曾見過一位穿著白衣碎花……”話還沒有問完,他們就急忙擺手說沒有,似乎想撇清什麼一般。

竺音狐疑的看著他們,當視線掃過其中一個侍衛時,驟然變得犀利起來,他一把將侍衛塞於腰間繩結奪過。

那繩結正是竹君隨身佩戴的同心結!

侍衛懊惱的抽了自己一個嘴巴,他真是不該貪小便宜。看見那繩結甚是漂亮,他想也沒想就搶了過來,打算送給王大媽的侄女,討她的歡心。

“她在何處?”竺音揪住侍衛的衣襟,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

侍衛支支吾吾了半天,看瞞不下去了,隻好硬著頭皮開口:“在西郊的樹林……”

落日的殘照在漸漸消退,明月已經升起,將整個樹林照成慘白色,遠處有清泉水潺潺的聲響,風吹過樹梢,發出一種簌簌聲,月光像是隨著搖動的樹枝在它的縫隙間翩翩起舞,把樹下的暗影徹底打散。

熟悉的情景,不安的思緒,竺音在樹林中疾走。忽然,腳下一頓……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草席上,下意識的飛奔而去,心幾乎就要蹦出胸口。

顫巍巍的伸出手,還未觸到,草席便鬆垮垮的散開。

全身的氣力仿佛在那一瞬間便被全部抽走,竺音癱軟在地,下意識的將自己的臉貼上草席內那張冰冷的臉,淚水從眼睛裏流了出來,流的又急又多。

那麼多愛,那麼多恨,那麼那麼強烈的感情,潮水一般席卷了他的身心,他隻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在一點一點抽離,痛的他難以承受。

——“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他現在終於能夠理解大師的話……

三年後

寺廟裏的香火很旺。

嫋嫋的煙霧隨著那不斷添加的一茬茬燃燒的香柱而縷縷升騰著,空中到處彌漫的都是一股檀木鬆香的味道,殿內的和尚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手中的木魚,“篤、篤、篤”的聲音聽起來既空曠又遼遠,向遠外的世人傳遞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定心力和魔力,使一顆浮躁的心在聽到它之後也不由自主地受到抑製而變得安寧。

銅鍍金身的佛像端坐於蓮座上,頭部高昂,身著袒右肩袈裟,右肩披偏衫,胸前衣領上飾折帶紋,右手結施無畏印。手勢親切自然,四足座床渾樸穩重。

竺音在佛像前虔誠的長跪,合掌:“……故於今日,生大慚愧,克誠披露,求哀懺悔。唯願三寶,慈悲攝受,放淨光明,照觸我身。諸惡消滅,三障蠲除,複本心源,究竟清淨。”

住持大師手攜淨瓶離座,來到竺音麵前,用手指澆淨瓶中的甘露水灑於他的頭頂,一侍者接過的淨瓶,另一侍者取來座上的戒刀。

大師接刀在手,對竺音道:“今以戒刀,斷汝之發,令汝塵情永滅,梵行增長。此乃曠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爾之僥幸。汝當愈加深信,生大歡喜。”邊剃邊誦偈:“剃除須發,當願眾生,遠離煩惱,究竟寂滅。”

——“這年頭,怎麼連和尚都長的那麼帥!”

——“竺音哥哥,這世上我隻認得你一個……不管你信或不信,除了跟著你,我又能上哪兒去?天地之大,怕是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哥哥方才說過,世事定有前因後果,有奇妙的玄機。你我二人的相遇又何嚐不是有前因後果,暗藏著玄機呢?”

——“那繩結是我一時好玩才編的,不過是樣玩意兒,何必當真?再說,竹君心的心上人也並非竺音大師。”

——“哥哥本就無心於竹君,今夜過後,你我便不相幹了,哥哥繼續修行,竹君回秀水生活,哥哥的恩情……竹君不會忘記的。”

——“又不是尋常女兒家,是哥哥的君兒,哥哥反正要負責的,有何不可!”

回憶在腦海中盤旋,一幕幕清晰的展現,如潮水仿佛向他湧來,她的笑、她的淚、她的傷在他腦海中泛濫……

隻聽主持大師朗聲問道:“……今決誌出家後,無悔退否?”

竺音忽然像解脫了一般微微一笑:“決誌出家,後無悔退!”

住持大師重新舉起戒刀,將剩下的頂髻剃去。

剃度儀式結束,竺音緩緩起身,踏過一地的煩惱絲,走出大殿,默默經過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