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3)

可是現在,還回去幹什麼?

他們的親人,朋友,家宅全部失於這年的夏天,他們孤身一人,無親無故。

當時的上虞知府見這些孩子竟無一人要求回京,便留他們下來,讓他們住在城南的茅屋裏,跟隨其他囚犯一起開墾荒地。

同其他囚犯相比,他們待遇好了很多,活少,吃的一樣多,住的茅屋還有屋頂,不用擔心冬日寒冷。而且,他們一個月,還有十個銅錢的工錢。

可是,即使這樣,還是有同伴不停死去。

到了天啟元年初春,隻剩下包括沈奚靖在內五個孩子,這其中,沈奚靖是年紀最小的。

沈奚靖深吸口氣,吐掉嘴裏的沙子,木然往前走。

“小五,喝口水吧。”站在他後麵的衛彥把綁在腰間的牛皮水囊遞給沈奚靖。

衛彥原來是正二品兵部尚書家的正房公子,他們全家獲罪時他剛好未滿十三歲,離開家時他還抱著他剛會說話的幼弟。

離開帝京五日之後,他弟弟發起高燒,衛彥挨了獄卒好幾頓打,也沒要到一點藥,眼睜睜看著他弟弟病死,自此以後,他帶著一身傷,咬牙跟著隊伍來到上虞。

沈奚靖接過那個破舊的小水囊,淺淺喝了幾口。

上虞風沙太多,如果喝的急,恐怕傷了嗓子,他們無錢買藥,所以盡量不讓自己生病。

衛彥是他們僅剩的五個人裏歲數最大的,也隻不過比最小的沈奚靖大四歲,自從他最後的親人死去,衛彥就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著這些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孩子。

沈奚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他餓的走不動路時,是衛彥給了他一口粗麵窩窩頭,背著他走了一天的路。

“謝謝。”沈奚靖小聲說著,他嗓子有些啞,已經再也聽不出舊日的清亮。

“謝什麼,現在就剩下我們,一個都不能少了。”衛彥低聲歎了一句。

聽他說到這裏,沈奚靖心中一緊,他們幾人中,排行第三的徐海從前天開始便發起燒來,他們幾個用光了幾個月來攢的全部銅板,給徐海吃了幾服藥,還是不見好,眼看,就又要不行了。

“彥哥,還有餘嗎?”沈奚靖總覺得今日心神不寧,他湊到衛彥身旁,小聲詢問。

周圍都是神色木然的囚犯,他們說話自然要小心,沈奚靖說得模糊,但是衛彥卻能聽懂。

衛彥眼睛裏的哀傷幾乎要溢出來,他歎了口氣,搖搖頭:“沒有了,能不能過今日,全看小海的造化。”

沈奚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他動了動幹裂的嘴唇,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能感到自己眼眶裏的熱度,卻並沒有淚水流出。

這幾個月來,他已經經曆過無數次的死亡,在來上虞的路途中,時不時就會有人倒在路邊的野地裏,再也爬不起來。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都會圍在倒下去的人旁邊哭,或者叫喚他的名字。

可是,時間久了,他們也都變得木然。

說不定,倒下去的人,反而比他們這些勉強活著的更幸福。

“喂,發生麼呆,把碗遞過來。”沈奚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時沒有意識到隊伍已經到了他這裏。

衛彥推了推他,沈奚靖回過神來,張口便跟打飯的大叔道歉:“對不起大叔,您別生氣。”

那大叔不是心腸硬的人,也知道他們的遭遇,雖然沒有心生憐憫,但多少都有些同情,每每給他們打米水,勺子都能往粥桶裏沉一沉,倒進碗裏的米水,比那些囚犯的,好歹能多些米。

沈奚靖感激地對他笑笑,說了句謝謝,就跟衛彥一起端著碗,回了他們住的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