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站在人行道一側等車,宋一程攤開紙張之後又認真看了一遍,看著幾乎空白的紙頁搖了搖頭,對尉晨舒說:“怎麼找?”
紙張上麵隻寫了姓名和學校,剩下的全部留空。都怪當時留下的信息太少,現在就相當於大海撈針啊!
“學校!”尉晨舒肯定地說,然後又跟宋一程說了自己為了找到那時候閔會嫻的聯係號碼特地查了電話清單,但是打過去的卻是一個公用電話。
“為什麼一定要找她呢?”宋一程沒想明白,雖然尉晨舒認定的事情總是會盡全力去實現,但是像這次這樣莫名其妙地一定要找到一個陌生人的情況,確實沒有。
“感覺!”尉晨舒吃了一口酥皮蛋糕,口齒不清地說。
“感覺?”
“嗯!我感覺這是一個很適合待在果味濃的女生,而且我們可能可以成為朋友喲!”尉晨舒自信滿滿地說。
可她沒有說,有時候相信感覺就和相信命運一樣,隻需要幾秒鍾,就能走出不同的人生。換成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隻要相信感覺,就能寫出另一個人的故事。
決定尋找的地點之後,兩個人走出咖啡店,站在路旁等計程車,停下了好幾輛,但是一聽到“貫貧中學”那幾個字之後,都以各種理由推托掉。
“司機大叔,這是怎麼回事啊?”尉晨舒不信邪,強行坐進了一輛想要脫逃的計程車,“為什麼就是不去貫貧中學啊?”
大叔為難地擺擺手,說:“那裏亂七八糟的,車子開進去的時候是幹幹淨淨的,等到出來就滿滿一層灰了。”
“還有這樣的地方?”
“嗯,和一個垃圾場建在一起的學校,除了這個中學,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尉晨舒與宋一程麵麵相覷,雖然尉晨舒對“錢”這東西沒概念,花錢向來大手大腳,但是作為一個富裕家庭的大小姐來說,她從小就知道用“錢”可以辦很多事情,於是,毫不客氣地從鼓鼓的錢包裏抽出了幾張大鈔,塞到了司機大叔的手裏,加了一句:“給您洗車,請帶我們去吧!”
一開始隻是尉晨舒的執著,但是被司機大叔那麼一說,就連宋一程也覺得好奇了。就好像生活在雲端的人們,永遠不會知道居住在河流下遊隨時會被洪水淹沒房子的難堪。
司機大叔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啟動了引擎。
如果說一開始還是充滿好奇與期待的話,但是當貫貧中學真的出現在他們的麵前時,他們兩個都傻眼了。
“你們保重啊!”司機大叔留下這句話之後,就飛快地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裏。
站在空曠的地麵上,一陣風吹來,再唯美的畫麵都會被毀掉。尉晨舒蒙住鼻子,她真受不了風中那奇怪的味道,確切來說,當風開始吹的時候,蒼蠅也開始飛舞,風吹到哪裏,蒼蠅就飛到了哪裏。
“啊!好惡心!”尉晨舒用空餘的那雙手朝著空氣揮了揮,奮力地驅趕著她身邊肮髒的蒼蠅。
“想不到真的有這樣的學校……”宋一程環顧著四周,用那種發現了絕世古墓的語氣形容著周圍的環境。
“這樣的學校能上學嗎?上課的時候,聞到垃圾的味道應該是家常便飯吧……”說完這句話之後,尉晨舒差點將下午茶吃下的東西全部都嘔出來,她真想不到閔會嫻會在這樣的一個學校就讀,在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也有一股同情心油然而生。
那麼,到底要不要進去找她?要麵對實質問題的時候,尉晨舒覺得支撐著全身的雙腳有些莫名地沉重起來,側過臉,想問問宋一程下一步該怎麼樣,卻發現他竟然已經朝著校門走去了……就算屏住呼吸,也能想象到惡臭如同潮水般湧入敏感的嗅覺,隻要人們有小小的鬆懈,都可能被那侵入鼻孔的味道給熏暈了。
實在無法想象在這樣一個糟糕的環境底下,竟然還有學校沒有搬遷,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樣的學校還有人願意來上學!
天哪!簡直難以想像!
尉晨舒捏著鼻子,痛苦地跟在宋一程的身後,此刻她是多麼後悔自己的堅持。
難道是環境締造人類吃苦耐勞的精神嗎……
尉晨舒小心地張望著四周,視線能夠到達的範圍內都沒有人影,靜寂得如同墳場的學校,完全符合了驚悚片的取景規範。
這真的是學校嗎?這個疑問從尉晨舒踏進校門之後,就一直盤旋在她的大腦裏,可是她又是那麼確信校門口破舊的校牌上的那四個字自己沒有看錯,貫貧中學。
此時,在教學樓裏的某間辦公室裏,校長大人從學校唯一的一台監視器裏看到了兩個穿著其他學校校服的外校學生進入了他的視線之內。
原本想拿起電話給離崗的門衛打個招呼,讓他把那兩個小鬼逐出學校,可是剛抓起話筒的手被一支拐杖打落了。
“老爺子,您這是在幹擾我的工作!”校長大人不爽地看著坐在自己對麵的那個人,這是他的教育理念受牽製的源頭。
“你的工作是誰給的,臭小子!誰讓你這樣招待客人了?”一臉嚴肅的老人家拿著自己的氈帽,站了起來,杵著鑲嵌著玉石的桃木拐杖,朝著門口方向走過去,邊走邊說,“你如果敢再提一次高薪聘請什麼隻知道死知識的老師,再逼我的孩子們學習,我就對你不客氣!”
“那您就不想我們學校的升學率提高嗎?”校長大人朝著即將走出辦公室大門的那個背影大吼了一聲,他覺得自己在老爺子麵前已經憋了好幾年的氣了,原以為可以調和的教育理念,現在看來也近乎是對牛彈琴。現在,他總算是鼓足了勇氣,把肚子裏憋得都快爆炸的氣都撒出來了。
“難道你沒有想過那種投資對現在的情況來說,簡直是一種浪費嗎?一群連上學意識都不具有的孩子,你逼著他們學習,根本就與對牛彈琴沒有什麼區別。”老爺子絲毫沒有被影響地按照原本的步伐離開,年長使他的腳步顯得格外的有分量。
雖說是學校唯一的股東,但卻一直緊握著學校的決策權,對於學生加壓提高學習效率的相關提案總是拒絕簽署……校長覺得或許這就是導致貫貧中學總在升學排行榜上倒數第一的原因!
學校的教學質量就是校長的臉麵,麵對這樣的一個糟糕得一塌糊塗的學校……簡直就是……
心潮是翻滾而至的岩泉,崩潰了長久以來壓製在心窩中的不滿與憤懣。
太陽穴兩側的青筋刹那突起。
“我受夠了!我要辭職!”窩氣的校長大人扔下辦公室的鑰匙,脫下西裝之後,大步地走出了辦公室,老爺子總算是回過頭,瞟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他老人家越平靜越讓人抓狂。
校長大人,不,確切說是前任校長在超過老爺子的時候,還不忘回過頭,對他說:“就讓你的那些孩子都去種花除草去吧!這裏應該改成園藝學校,而不是什麼中學!”
校長沒在說笑話,如果隻是從學校正門或者周邊的環境看來的話,貫貧中學簡直就是垃圾堆裏的一間巨型破爛而已,可是,如果你去過學校的後花園,就會發現那簡直是一片花的海洋。這都是老爺子精心照顧的寶貝,可在很多人的思維裏無法理解的是,作為學校的唯一股東,他就是學校的巨頭,但卻對教育一點都不關心,他也不願意多為學校撥款,簡直就像吝嗇的守財奴。
“嗬嗬……你等著瞧!我一定能讓他們進高中!而且還要進最好的高中!!”老爺子堆滿皺紋的嘴角扯出一絲因為好強而展現的牽強微笑,等到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之後,老爺子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沒想到跟自己那麼多年的任命校長,一直到離職的那一刻還是沒有理解貫貧中學的教學理念——先治本,再治標。
失望在此刻的情緒裏比起憂愁,更勝一籌。他停住腳步,倚在欄杆上,從口袋裏掏出跟了他幾十年的煙鬥,捏了一小撮的煙絲,點燃了。
而此刻靠近教學樓北麵的兩個小黑影,在老爺子的眼睛裏就成了兩個小凸點——
“一程哥,這個學校……好像很奇怪哎……”
每走一步,尉晨舒都覺得身後有一陣陣的陰風冷森森地吹拂著她的小腿……甚至總覺得有一雙蒼老而空洞的眼睛在不住地打量著他們兩個。尉晨舒拉緊了肩膀上的書包帶,不敢再多想下去,她加大了腳步,走上前拉住宋一程的衣服,至少這樣讓她覺得比較有安全感。
腳步輕盈地在廣闊的空間裏回響著,因為有了回聲而讓人的心又縮小了,隻剩下拳頭那麼大,就連每一條毛細血管都不敢伸張開來。
尉晨舒打了一個冷戰,生怕那些恐怖電影裏的情節會發現在自己的身上,比如說走著走著頭頂上就可能突然間出現一隻巨大的蜘蛛,又或者有什麼基因突變的怪物,從某個拐角抓住她的四肢,用唾液就能將她變成可口的晚餐……任何一種情況想起來都足以讓人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
尉晨舒跟在宋一程的身後,緊緊地拉著他的校服襯衫,說:“一程哥……我們這是探險吧……要不,還是先回去吧,現在早就過了放學時間,你看學校裏冷清清的……好像都走了哎……”
尉晨舒邊說邊打量著宋一程的臉,她因為從校門進來之後就憋著氣,整張臉都漲紅了,小心地吸過幾次氣,也是將鼻子壓在衣袖上,狠吸幾口帶著柔順劑香味的袖口。可宋一程神態自若的臉,平靜得就好像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這一切都讓尉晨舒覺得不安,不過更讓她感到害怕的是,宋一程好像沒有聽見她說話似的,整個人如同中了邪一般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並且越走越快,似乎根本就不受人的意誌力所控製了。
“一程哥?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啊?”這個時候明明心裏怕得都像是要憋不住尿了,可尉晨舒依然盡可能地控製住自己的大腦,不讓它亂想。心像曠野上迷失方向的鈴鹿,撲騰撲騰地跳動。
焦急而不安的詢問,一直都沒有得到答複,腦海裏幾乎搬出了所有看過的恐怖片,拚湊在一起,越是想讓自己不去想就越害怕。尉晨舒的手一鬆一緊地拉著宋一程的衣袖,反應著她矛盾的內心。
直到宋一程到了教學樓的另一個樓梯口,近乎要繞出教學樓,接近一片綠蒙蒙的植物區時,他才停住腳步,原本平靜的臉上有了一絲略帶激動的神色,回頭對尉晨舒說:“晨舒,你聞到了嗎?”
“聞到什麼?”出於本能的反應,尉晨舒鬆開了捏緊鼻尖的手,恐懼感在她呼吸到空氣的那一刻,猶如天空中飄浮的雲霧,被一陣吹過,一掃而空。
尉晨舒吸了一口氣,同樣驚訝的表情出現在了她的臉上,她又緊跟著多吸了幾口。
說不出的味道,但哪怕是嗅覺被麻痹的人,也可以感覺到它逼人的清香隱隱約約地從花叢中散發出來,散淡得如同天空中忽明忽暗的星星,在你絕望時,它瞬息的明亮能夠普照出一條皎潔的小道,一直通往幸福的瞭望塔。
“這種感覺實在太神奇了!如果能夠食用,並且順利提煉出來,加入新飲品的話……”尉晨舒與宋一程一拍即合,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作出了同一個回應——朝著對方微笑地點了點頭,然後將目光同時投向了發出香味的那塊草叢。
做任何事情都很行動派的尉晨舒,忍不住向那草叢靠近,好奇心促使她對這香味的源頭充滿了好感,可是,就在她的雙手要撥開雜亂的草叢時,突然間,一個蒼老而頑固的聲音從他們的身後響起——
“不準動!毛孩子,離我的驅香草遠點!不然我可要不客氣了啊!”發出警告的老爺子不在他們的身後,尉晨舒的動作因為這個突然冒出的聲音而僵住了,是宋一程抬起頭最先發現了戴著氈帽的老爺子,他就站在教學樓二樓的小平台上,高高在上的視角俯視著眼下的兩個“盜竊者”。
宋一程抱歉地說:“對不起,那個……我們不是故意要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