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們也沒有想到晚會真的能辦成,而且辦得很成功。我們更沒有想到,那一次的晚會,成了煙村年輕人的最後一次集體狂歡。從那之後,大家就開始紛紛離開煙村,開始了各自的打工生涯。煙村開始變得淒涼,隻餘下一些老幼病殘留守著鄉村。這是當時的我們始料不及的。回想起來,初離鄉村時,我們大抵懷著在外麵長見識,掙錢,然後回來改變煙村的夢想。什麼時候,我的內心開始發生了變化,開始不再戀家,開始渴望著融入城市,成為一名真正的城裏人了呢?
還是說說那次晚會吧。有了辦晚會的想法,我們當天晚上就去了煙村小學,我們辦晚會不可能得到村部的支持,我的叔叔在小學裏當校長,掌管著一校的資源。於是我提出去找我的叔叔,有了他的支持,我們的晚會辦起來就容易多了。在這裏,我還想向大家介紹一下我的叔叔。
我叔叔是高中畢業生,叔叔讀書的成績很好,是可以考上大學的,他的老師們都對他寄予了厚望。可是那時取消高考了,叔叔也和他的同學們回到了農村。多年以後,我看過叔叔的畢業留言冊,留言冊的第一頁照例是印著毛主席語錄,後麵才是同學們相互鼓勵的話。大多是諸如“翠竹根連根,學友心連生。你我齊攜手,紮根新農村”之類的豪言壯語。他們的留言都寫得激情澎湃,我因此相信了,叔叔他們那一代人,是真心紮根農村的。那時的知青也是,從城市來到農村,他們立誌紮根農村,可是我們這一代人卻恰恰相反,我們紛紛開始拋棄鄉村,我們渴望在別人的城市裏紮根。我們和知青不一樣的是,知青在鄉村逗留了一段時間之後又回到了城市,而我們離開了鄉村,再也無法回到鄉村,我們在別人的城市裏堅韌地生活。
還是說說我的叔叔吧。我曾在一篇文章裏寫道:“我叔叔是個才子,他的毛筆字寫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他臨過很多貼。我知道的就有《蘭亭集序》、《張遷碑》、《張猛龍碑》、《九成宮》等等。叔叔的毛筆字,行書中有隸意,和現在那些所謂的書法家相比,功底要深厚得多,隻是叔叔不太求新弄怪,也從未想過自成一格罷了。叔叔還會畫畫,這深深地影響了我,後來我想成為一名畫家,並為之努力了很多年,終未能成。我想這與叔叔的影響有關。我叔叔的繪畫水平不怎麼樣,也就是畫一些迎客鬆之類的,或是給雕花床的鏡子裏畫一些花鳥蟲魚。叔叔畫畫的老師就是一本《芥子園畫譜》。叔叔還會吹拉彈唱,口琴、笛子、手風琴、二胡、月琴。叔叔的家裏有很多的樂器。我的才子叔叔在鄉村當了一輩子的小學老師,末了連個民轉公都沒有撈到,因了性格的耿直,後來被優化組合下崗了。無書可教的叔叔老了,有了白發,畫也不畫了,毛筆字也不練了,隻在過年時給左鄰右舍義務寫寫對子。有人結婚生子辦酒請客時,會請叔叔用蠅頭小楷在紅紙訂成的禮薄上寫上:張家姑媽禮金五十;大舅禮金一百之類的。那些月琴、口琴早不知所終,隻有二胡,有時還操出來拉上一兩曲,低婉沉鬱,似可聽出叔叔這一生的無限感歎。”
叔叔從教生涯中最風光的一段時間,就是從1990年到1992年,這兩年,我的叔叔當上了校長。當西狗提到弄晚會,自然想到了去找我叔叔。何況,在煙村,叔叔是唯一欣賞西狗的大人。大約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對音樂的癡迷吧。
我們找到住在學校的叔叔,叔叔很高興,裝煙給大家抽,連我也有一支,我叔叔從來不在我的麵前擺大人的架子,這樣說吧,我感覺我和叔叔之間是沒有代溝的。於是我們實話實說,說出了我們的想法,說我們想辦一台晚會,希望叔叔提供一些幫助,比如場地,我們就選在了學校的操場上,但我們希望叔叔能提供一些諸如擴音器之類的東西,還希望叔叔能任命一位女老師和我一起搭襠做主持人。叔叔覺得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叔叔說,你們這樣想我很高興,現在的年輕人,身上好像是沒有激情了,我們那時候是經常搞演出的。叔叔不僅提供了器材上的幫助,還答應由學校出資二百塊錢作為我們的活動經費。叔叔還通過學校的學生,把搞晚會的消息發布了出去。最為重要的是,我的叔叔主動擔當了我們的藝術顧問,他和我們一起編排節目,幫我修改串台詞。在叔叔的安排下,學校的一位姓榮的女老師擔任晚會的女主持,她是煙村小學最漂亮的女老師。每天晚上,我們排節目排到深夜。我們把晚會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初一的晚上。
就在我們的節目排得如火如荼時,就在我們要辦晚會的消息傳遍了煙村的時候,卻出了一件意外。那天晚上,我們正在一起排節目,學校裏來了四個陌生人。四個陌生人,他們來到了我們排練的教室,坐下來看我們排練。我們也沒有把他們當回事,那些天的晚上,經常會有一些人來看我們排練節目,還有一些人來報名表演節目,所有報名的,都要現場表演一下,然後由我和西狗、還有我叔叔、榮老師、劉小手,我們共同討論決定這個節目是上還是不上。我們把這四個人也當成了是來看排練的,或者是想參加表演的。我朝他們四人看過幾眼,其中有一個人我是有些眼熟的,可是我當時沒有放在心上。我們繼續在排練。這時,四人中的一個矮個子過來了,他把我]拉過了一邊,說,你就是王紅兵吧。我說是呀,怎麼啦?他說,你的普通話說得這麼差,你怎麼能當主持人呢?我看你和她,他指著漂亮的榮老師說,我看你和她眉來眼去的,你這是在主持節目嗎?你這是在借辦晚會之名泡妞。
他的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出事了。樹大招風。那一段時間,我們是太風光了,太招搖了,太惹人注目了,招來一些人的嫉恨是正常的。榮老師緊張地退到了一邊,我也有些緊張,我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矮子說,沒什麼意思,你不能當主持人。我說我不當你說誰能當。矮子指著和他們一起來的一個高個子說,劉哥當主持人。那被稱著劉哥的,顯然是他們的老大,我一直覺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可是我一直沒能想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他。這時,西狗衝到了我和矮子的中間。西狗說,媽的個逼,你們是什麼意思,想來砸場子麼。矮子說,你就是西狗吧。西狗說,知道我是西狗你還這麼猖狂?矮子說,西狗算個雞巴。矮子指著劉小手說,還有你,你不是開理發店的麼?劉小手也站了出來。這時,我的叔叔從辦公室過來了,他發覺有些不對勁。叔叔說,我是煙村小學的校長,你們來有什麼事?他們看見校長出來了,客氣了一些,說是他們認為王紅兵當主持不行,要換上他們的劉哥當主持。我叔叔說,你們毛遂自薦,這很好,那就先讓他來試一試吧,如果他真的比紅兵出色,那就用他。於是那個叫劉哥的就站了起來,他拿過了話筒,喂……喂……喂……喂地試了幾聲,又拿著手不停地拍著話筒。他說,這話筒的效果不好。不過,他又說,將就著用吧。他過去拉住了榮老師的手,說你站過來呀,你不站過來,我一個人怎麼播?榮老師的臉漲得通紅,擺脫了他的手,說你放尊重一點。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是想當主持人。他們分明是來攪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