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戴金盔,身披鐵鎧,腰係絨絛,坐騎快馬。
彎弓插箭,體掛緋袍,腳踏寶鐙,手拈鋼槍。
當日曾塗上馬,飛出陣來。宋江在中軍聞知曾塗搦戰,帶領呂方、郭盛相隨,出到前軍。門旗影裏看見曾塗,心懷舊恨,用鞭指道:“誰與我先捉這廝,報往日之仇,消向者之恨?”小溫侯呂方拍坐下馬,挺手中方天畫戟,直取曾塗。兩馬交鋒,軍器並舉,鬥到三十合已上,郭盛在門旗下,看見兩個中間將及輸了一個。原來呂方本事迭不得曾塗,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敵得住,三十合已後,戟法亂了,隻辦得遮架躲閃。郭盛隻恐呂方有失,便驟坐下馬,拈手中方天畫戟,飛出陣來,夾攻曾塗。三騎馬在陣前絞做一團。原來兩枝戟上都拴著金錢豹尾,呂方、郭盛要捉曾塗,兩枝戟齊舉。曾塗眼明,便用槍隻一撥,卻被兩條豹尾攪住朱纓,奪扯不開。三個各要掣出軍器使用。小李廣花榮在陣中看見,恐怕輸了兩個,便縱馬出來,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箭,搭上箭,拽滿弓,望著曾塗射來。這曾塗卻好掣出槍來,那兩枝戟兀自攪做一團。說時遲,那時疾,曾塗掣槍,便望呂方項根搠來,花榮箭早先到,正中曾塗左臂,翻身落馬,頭盔倒卓,兩腳蹬空。呂方、郭盛雙戟並施,曾塗死於非命。十數騎馬軍飛奔回來,報知史文恭,轉報中寨。曾長官聽得大哭。有詩為證:
拍馬橫槍要出尖,當場挑戰勢翩翩。
不知暗中雕翎箭,一命悠悠赴九泉。
隻見旁邊惱犯了一個壯士曾升,武藝絕高,使兩口飛刀,人莫敢近。當時聽了大怒,咬牙切齒,喝教:“備我馬來,要與哥哥報仇!”曾長官攔當不住,全身披掛,綽刀上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著,勸道:“小將軍不可輕敵。宋江軍中智勇猛將極多。若論史某愚意,隻宜堅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淩州,便教飛奏朝廷,調兵選將,多撥官軍,分作兩處征剿,一打梁山泊,一保曾頭市,令賊無心戀戰,必欲退兵急奔回山。那時史某不才,與汝弟兄一同追殺,必獲大功。”說言未了,北寨副教師蘇定到來,見說堅守一節,便道:“梁山泊吳用那廝,詭計多謀,不可輕敵。隻宜退守,待救兵到來,從長商議。”曾升叫道:“殺我親兄,此冤不報,更待何時!直等養成賊勢,退敵則難。”史文恭、蘇定阻當不住,曾升上馬,帶領數十騎馬軍,飛奔出寨搦戰。
宋江聞知,傳令前軍迎敵。當時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陣鬥這曾升,隻見黑旋風李逵手搦板斧,直奔軍前,不問事由,搶出垓心。對陣有人認的,說道:“這個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曾升見了,便叫放箭。原來李逵但是上陣,便要脫膊,全得項充、李袞蠻牌遮護。此時獨自搶來,被曾升一箭,腿上正著,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升背後馬軍齊搶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花榮飛馬向前死救,背後馬麟、鄧飛、呂方、郭盛一齊接應歸陣。曾升見了宋江陣上人多,不敢再戰,以此領兵還寨。宋江也自收軍駐紮。次日,史文恭、蘇定隻是主張不要對陣,怎禁得曾升催並道:“要報兄仇。”史文恭無奈,隻得披掛上馬。那匹馬便是先前奪的段景住的千裏龍駒照夜玉獅子馬。宋江引諸將擺開陣勢迎敵。對陣史文恭出馬。怎生打扮?
頭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鎧甲賽冰霜。
坐騎千裏龍駒馬,手執朱纓丈二槍。
斯時史文恭出馬,橫殺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要奪頭功,飛奔坐下馬來迎。二騎相交,軍器並舉,約鬥二十餘合,秦明力怯,望本陣便走。史文恭奮勇趕來,神槍到處,秦明後腿股上早著,倒擷下馬來。呂方、郭盛、馬麟、鄧飛四將齊出,死命來救。雖然救得秦明,軍兵折了一陣,收回敗軍,離寨十裏駐紮。宋江叫把車子載了秦明,一麵使人送回山寨將息,再與吳用商量,教取大刀關勝、金槍手徐寧,並要單廷圭、魏定國,四位下山,同來協助。
宋江自己焚香祈禱,占卜一課。吳用看了卦象,便道:“雖然此處可破,今夜必主有賊兵入寨。”宋江道:“可以早作準備。”吳用道:“請兄長放心,隻顧傳下號令。”先去報與三寨頭領,今夜起,東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寶在右,其餘軍馬,各於四下裏埋伏已定。是夜,天晴月白,風靜雲閑。史文恭在寨中對曾升道:“賊兵今日輸了兩將,必然懼怯,乘虛正好劫寨。”曾升見說,便教請北寨蘇定、南寨曾參、西寨曾索引兵前來,一同劫寨。二更左側,潛地出哨,馬摘鸞鈴,人披軟戰,直到宋江中軍寨內。見四下無人,劫著空寨,急叫中計,轉身便走。左手下撞出兩頭蛇解珍,右手下撞出雙尾蠍解寶,後麵便是小李廣花榮,一發趕上。曾索在黑地裏被解珍一鋼叉搠於馬下。放起火來,後寨發喊,東西兩邊,進兵攻打寨柵,混戰了半夜。史文恭奪路得回。
曾長官又見折了曾索,煩惱倍增。次日,請史文恭寫書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懼怯,隨即寫書,速差一人齎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報知曾頭市有人下書,宋江傳令,教喚人來。小校將書呈上,宋江拆開看時,寫道:
曾頭市主曾弄頓首再拜宋公明統軍頭領麾下:日昨小男倚仗一時之勇,誤有冒犯虎威。向日天王率眾到來,理合就當歸附。奈何無端部卒施放冷箭,更兼奪馬之罪,雖百口何辭!原之實非本意。今頑犬已亡,遣使講和。如蒙罷戰休兵,將原奪馬匹盡數納還,更齎金帛犒勞三軍。此非虛情,免致兩傷。謹此奉書,伏乞照察。
宋江看罷來書,心中大怒,扯書罵道:“殺我兄長,焉肯幹休!隻待洗蕩村坊,是我本願。”下書人俯伏在地,凜顫不已。吳用慌忙勸道:“兄長差矣!我等相爭,皆為氣耳。既是曾家差人下書講和,豈為一時之忿,以失大義。”隨即便寫回書,取銀十兩賞了來使。回還本寨,將書呈上。曾長官與史文恭拆開看時,上麵寫道:
梁山泊主將宋江手書回複曾頭市主曾弄帳前:國以信而治天下,將以勇而鎮外邦。人無禮而何為,財非義而不取。梁山泊與曾頭市自來無仇,各守邊界。奈緣爾將行一時之惡,惹數載之冤。若要講和,便須發還二次原奪馬匹,並要奪馬凶徒鬱保四,犒勞軍士金帛。忠誠既篤,禮數休輕。如或更變,別有定奪。草草具陣,情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