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江南方臘。
柴進看了四大寇姓名,心中暗忖道:“國家被我們擾害,因此時常記心,寫在這裏。”便去身邊拔出暗器,正把“山東宋江”那四個字刻將下來,慌忙出殿,隨後早有人來。柴進便離了內苑,出了東華門,回到酒樓上,看那王班直時,尚未醒來,依舊把錦衣花帽服色等項,都放在閣兒內。柴進還穿了依舊衣服,喚燕青和酒保計算了酒錢,剩下十數貫錢,就賞了酒保。臨下樓來,吩咐道:“我和王觀察是弟兄,恰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內裏點名了回來。他還未醒,我卻在城外住,恐怕誤了城門。剩下錢都賞你,他的服色號衣都在這裏。”酒保道:“官人但請放心,男女自伏侍。”柴進、燕青離得酒店,徑出萬壽門去了。
王班直到晚起來,見了服色花帽都有,但不知是何意。酒保說柴進的話,王班直似醉如癡,回到家中。次日,有人來說:“睿思殿上不見‘山東宋江’四個字。今日各門好生把得鐵桶般緊,出入的人,都要十分盤詰。”王班直情知是了,那裏敢說。
再說柴進回到店中,對宋江備細說內宮之中,取出禦書大寇“山東宋江”四字,與宋江看罷,歎息不已。十四日晚,宋江引了一幹人入城看燈。怎見得好個東京?有古東府一篇,單道東京勝概:
一自梁王,初分晉地,雙魚正照夷門。臥牛城闊,相接四邊村。多少金明陳跡,上林苑花發三春。綠楊外溶溶汴水,千裏接龍津。潘樊樓上酒,九重宮殿,鳳闕天閽。東風外,笙歌嘹亮堪聞。禦路上公卿宰相,天街畔帝子王孫。堪圖畫,山河社稷,千古汴京尊。
故宋時,東京果是天下第一國都,繁華富貴,出在道君皇帝之時。當日黃昏,明月從東而起,天上並無雲翳。宋江、柴進扮作閑涼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為小閑,隻留李逵看房。四個人雜在社火隊裏,取路哄人封丘門來,遍玩六街三市,果然夜暖風和,正好遊戲。轉過馬行街來,家家門前紮縛燈棚,賽懸燈火,照耀如同白日。正是: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四個轉過禦街,見兩行都是煙月牌。來到中間,見一家外懸青布幕,裏掛斑竹簾,兩邊盡是碧紗窗,外掛兩麵牌,牌上各有五個字,寫道:“歌舞神仙女,風流花月魁”。宋江見了,便入茶坊裏來吃茶。問茶博士道:“前麵角妓是誰家?”茶博士道:“這是東京上廳行首,喚做李師師。間壁便是趙元奴家。”宋江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熱的?”茶博士道:“不可高聲,耳目覺近。”宋江便喚燕青,附耳低言道:“我要見李師師一麵,暗裏取事。你可生個宛曲入去,我在此間吃茶等你。”宋江自和柴進、戴宗在茶坊裏吃茶。
卻說燕青徑到李師師門首,揭開青布幕,掀起斑竹簾,轉入中門,見掛著一碗鴛鴦燈,下麵犀皮香桌兒上,放著一個博山古銅香爐,爐內細細噴出香來。兩壁上掛著四幅名人山水畫,下設四把犀皮一字交椅。燕青見無人出來,轉入天井裏麵,又是一個大客位,鋪著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瓏小床,鋪著落花流水紫錦褥,懸掛一架玉棚好燈,擺著異樣古董。燕青微微咳嗽一聲,隻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丫環來,見燕青道個萬福,便問燕青:“哥哥高姓?那裏來?”燕青道:“相煩姐姐請出媽媽來,小閑自有話說。”梅香人去不多時,轉出李媽媽來。燕青請他坐了,納頭四拜。李媽媽道:“小哥高姓?”燕青答道:“老娘忘了,小人是張乙兒的兒子張閑的便是,從小在外,今日方歸。”原來世上姓張、姓李、姓王的最多,那虔婆思量了半晌,又是燈下,認人不仔細,猛然省起,叫道:“你不是太平橋下小張閑麼?你那裏去了,許多時不來?”燕青道:“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來相望。如今伏侍個山東客人,有的是家私,說不能盡。他是個燕南、河北第一個有名財主,今來此間做些買賣。一者就賞元宵,二者來京師省親,三者就將貨物在此做買賣,四者要求見娘子一麵。怎敢說來宅上出入,隻求同席一飲,稱心滿意。不是小閑賣弄,那人實有千百兩金銀,欲送與宅上。”那虔婆是個好利之人,愛的是金資,聽的燕青這一席話,便動其心,忙叫李師師出來,與燕青廝見。燈下看時,端的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燕青見了,納頭便拜。有詩為證:
少年聲價冠青樓,玉貌花顏世罕儔。
萬乘當時垂睿眷,何慚壯士便低頭。
那虔婆說與備細,李師師道:“那員外如今在那裏?”燕青道:“隻在前麵對門茶坊裏。”李師師便道:“請過寒舍拜茶。”燕青道:“不得娘子言語,不敢擅進。”虔婆道:“快去請來。”燕青徑到茶坊裏,耳邊道了消息。戴宗取些錢還了茶博士,三人跟著燕青,徑到李師師家內。入得中門,相接請到大客位裏。李師師斂手向前,動問起居道:“適間張閑多談大雅,今辱左顧,綺閣生光戶。”宋江答道:“山僻之客,孤陋寡聞,得睹花容,生平幸甚。”李師師便邀請坐,又問道:“這位官人是足下何人?”宋江道:“此是表弟葉巡檢。”就叫戴宗拜了李師師。宋江、柴進居左客席而坐,李師師右邊主位相陪。奶子捧茶至,李師師親手與宋江、柴進、戴宗、燕青換盞。不必說那盞茶的香味,細欺雀舌,香勝龍涎。茶罷,收了盞托,欲敘行藏,隻見奶子來報:“官家來到後麵。”李師師道:“其實不敢相留。來日駕幸上清宮,必然不來,卻請諸位到此,少敘三杯,以洗泥塵。”宋江喏喏連聲,帶了三人便行。出得李師師門來,與柴進道:“今上兩個表子,一個李師師,一個趙元奴。雖然見了李師師,何不再去趙元奴家走一遭?”
宋江徑到茶坊間壁,揭起簾幕,張閑便請趙婆出來說話。燕青道我這兩位官人,是山東巨富客商,要見娘子一麵,一百兩花銀相送趙婆道:“恰恨我女兒沒緣,不快在床,出來相見不得。”宋江道:“如此卻再來求見。”趙婆相送出門,作別了。四個且出小禦街,徑投天漢橋來看鼇山。正打從樊樓前過,聽得樓上笙簧聒耳,鼓樂喧天,燈火凝眸,遊人似蟻。宋江、柴進也上樊樓,尋個閣子坐下,取些酒食肴饌,也在樓上賞燈飲酒。吃不到數杯,隻聽得隔壁閣子內,有人作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