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孟夏四月日詔示。
蕭讓卻才讀罷,宋江已下皆有怒色。隻見黑旋風李逵從梁上跳將下來,就蕭讓手裏奪過詔書,扯的粉碎,便來揪住陳太尉,拽拳便打。此時宋江、盧俊義大橫身抱住,那裏肯放他下手。恰才解拆得開,李虞侯喝道:“這廝是什麼人?敢如此大膽!”李逵正沒尋人打處,劈頭揪住李虞侯便打,喝道:“寫來的詔書是誰說的話?”張幹辦道:“這是皇帝聖旨。”李逵道:“你那皇帝正不知我這裏眾好漢,來招安老爺們,倒要做大!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你莫要來惱犯著黑爹爹,好歹把你那寫詔的官員盡都殺了!”眾人都來解勸,把黑旋風推下堂去。宋江道:“太尉且寬心,休想有半星兒差池。且取禦酒教眾人沾恩。”隨即取過一副嵌寶金花鍾,令裴宣取一瓶禦酒,傾在銀酒海內看時,卻是村醪白酒;再將九瓶都打開傾在酒海內,卻是一般的淡薄村醪。眾人見了,盡都駭然,一個個都走下堂去了。魯智深提著鐵禪杖,高聲叫罵:“肏娘撮鳥,忒殺是欺負人!把水酒做禦酒來哄俺們吃!”赤發鬼劉唐也挺著樸刀殺上來,行者武鬆掣出雙戒刀,沒遮攔穆弘、九紋龍史進一齊發作。六個水軍頭領都罵下關去了。
宋江見不是話,橫身在裏麵攔當,急傳將令,叫轎馬護送太尉下山,休教傷犯。此時四下大小頭領,一大半鬧將起來。宋江、盧俊義隻得親身上馬,將太尉並開詔一千人數,護送下三關,再拜伏罪:“非宋江等無心歸降,實是草詔的官員不知我梁山泊的彎曲。若以數句善言撫恤,我等盡忠報國,萬死無怨。太尉若回到朝廷,善言則個。”急急送過渡口。這一千人嚇的屁滾尿流,飛奔濟州去了。有詩為證:
太尉承宣出帝鄉,為招忠義欲歸降。
卑身辱國難成事,反被無端罵一場。
卻說宋江回到忠義堂上,再聚眾頭領筵席。宋江道:“雖是朝廷詔旨不明,你們眾人也忒性躁。”吳用道:“哥哥你休執迷,招安須自有日。如何怪得眾弟兄們發怒,朝廷忒不將人為念。如今閑話都打疊起,兄長且傳將令,馬軍拴束馬匹,步軍安排軍器,水軍整頓船隻。早晚必有大軍前來征討,一兩陣殺得他人亡馬倒,片甲不回,夢著也怕,那時卻再商量。”眾人道:“軍師言之極當。”是日散席,各歸本帳。
且說陳太尉回到濟州,把梁山泊開詔一事訴與張叔夜,張叔夜道:“敢是你們多說甚言語來?”陳太尉道:“我幾曾敢發一言!”張叔夜道:“既是如此,枉費了心力,壞了事情。太尉急急回京,奏知聖上,事不宜遲。”陳太尉、張幹辦、李虞侯一行人從,星夜回京來,見了蔡太師,備說梁山泊賊寇扯詔毀謗一節。蔡京聽了,大怒道:“這夥草寇,安敢如此無禮!堂堂宋朝天下,如何教你這夥橫行!”陳太尉哭道:“若不是太師福蔭,小官粉骨碎身在梁山泊。今日死裏逃生,再見恩相。”太師隨即叫請童樞密,高、楊二太尉,都來相府商議軍情重事。無片時,都請到太師府白虎堂內。眾官坐下,蔡太師教喚過張幹辦、李虞侯,備說梁山泊扯詔毀謗一事。楊太尉道:“這夥賊徒,如何主張招安他!當初是那一個官奏來?”高太尉道:“那日我若在朝內,必然阻住,如何肯行此事。”童樞密道:“鼠竊狗偷之徒,何足慮哉!區區不才,親引一支軍馬,克時定日,掃清水泊而回。”眾官道:“來日奏聞。”當下都散。
次日早朝,眾官都在禦階伺候。隻見殿上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三呼萬歲,君臣禮畢。蔡太師出班,將此事上奏天子。天子大怒,問道:“當日誰奏寡人,主張招安?”侍臣給事中奏道:“此日是禦史大夫崔靖所言。”天子教拿崔靖送大理寺問罪。天子又問蔡京道:“此賊為害多時,差何人可以收剿?”蔡太師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樞密院官親率大軍前去剿捕,可以刻日取勝。”天子教宣樞密使童貫問道:“卿肯領兵收捕梁山泊草寇?”童貫跪下奏日:“古人有雲:孝當竭力,忠則盡命。臣願效犬馬之勞,以除心腹之患。”高俅、楊戩亦皆保舉。天子隨即降下聖旨,賜與金印、兵符,拜東廳樞密使童貫為大元帥,任從各處選調軍馬,前去剿捕梁山泊賊寇,揀日出師起行。
不是童貫引大軍來,有分教:千千鐵騎,布滿山川;萬萬戰船,平鋪綠水。正是:隻憑飛虎三千騎,卷起貔貅百萬兵。畢竟童貫領了大軍怎地出師,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