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百官朝退,童貫、高俅送太師到府,便喚中書省關房掾史,傳奉聖旨,定奪撥軍。高太尉道:“前者有十節度使,多曾與國家建功,或征鬼方國,或伐西夏,並大金、大遼等處,武藝精熟,請降指使,差撥為將。”有詩為證:
十路英雄用計探,分頭截殺更難禁。
高俅原不知行止,卻要親征奏捷音。
當時蔡太師依允,便撥十道劄付文書,仰各各部領所屬精兵一萬,前赴濟州取齊,聽候調用。那十個節度使非同小可,每人領軍一萬,克期並進。哪十路軍馬?
河南河北節度使王煥 上黨太原節度使徐京
京北弘農節度使王文德 潁州汝南節度使梅展
中山安平節度使張開 江夏零陵節度使楊溫
雲中雁門節度使韓存保 隴西漢陽節度使李從吉
王良砑彭城節度使項元鎮 清河天水節度使荊忠
原來這十路軍馬,都是曾經訓練精兵,更兼這十節度使,舊日都是綠林叢中出身,後來受了招安,直做到許大官職,都是精銳勇猛之人,非是一時建了些少功名。當日中書省定了程限,發十道公文,要這十路軍馬如期都到濟州,遲慢者定依軍令處置。金陵建康府有一支水軍,為頭統製官喚做劉夢龍。那人初生之時,其母夢見一條黑龍飛入腹中,感而遂生。及至長大,善知水性,曾在西川峽江討賊有功,升做軍官都統製,統領一萬五千水軍,棹船五百隻,守住江南。高太尉要取這支水軍並船隻。星夜前來聽調。又差一個心腹人,喚做牛邦喜,也做到步軍校尉,教他去沿江上下,並一應河道內,拘刷船隻,都要來濟州取齊,交割調用。高太尉帳前牙將極多,於內兩個最了得:一個喚做黨世英,一個喚做黨世雄,弟兄二人現做統製官,各有萬夫不當之勇。高太尉又去禦營內。選拔精兵一萬五千,通共各處軍馬一十三萬。先於諸路差官供送糧草,沿途交納。高太尉連日整頓衣甲,製造旌旗,未及發程。有詩為證:
匿奸罔上非忠藎,好戰全違舊典章。
不事懷柔服強暴,隻驅良善敵刀槍。
卻說戴宗、劉唐在東京住了幾日,打探得備細消息,星夜回還山寨,報說此事。宋江聽得高太尉親自領兵,調天下軍馬一十三萬,十節度使統領前來,心中驚恐,便與吳用商議。吳用道:“仁兄勿憂。昔日諸葛孔明用三千兵卒,破曹操十萬軍馬。小生也久聞這十節度的名,多與朝廷建功,隻是當初無他的敵手,以此隻顯他的豪傑。如今放著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那十節度已是背時的人了,兄長何足懼哉!比及他十路軍來,先教他吃我一驚。”宋江道:“軍師如何驚他?”吳用道:“他十路軍馬都到濟州取齊,我這裏先差兩個快廝殺的,去濟州相近,接著來軍,先殺一陣。這是報信與高俅知道。”宋江道:“叫誰去好?”吳用道:“差沒羽箭張清、雙槍將董平,此二人可去。”宋江差二將各帶一千馬軍,前去巡哨濟州,相迎截殺各路軍馬;又撥水軍頭領,準備泊子裏奪船。山寨中頭領,預先調撥已定,且不細說,下來便知。
再說高太尉在京師俄延了二十餘日,天子降敕,催促起軍。高俅先發禦營軍馬出城,又選教坊司歌兒舞女三十餘人,隨軍消遣。至日祭旗,辭駕登程,卻好一月光景。時值初秋天氣,大小官員都在長亭餞別。高太尉戎裝披掛,騎一匹金鞍戰馬,前麵擺著五匹玉轡雕鞍從馬,左右兩邊排著黨世英、黨世雄弟兄兩個,背後許多殿帥統製官、統軍提轄、兵馬防禦、團練等官,參隨在後。那隊伍軍馬,十分擺布得整齊。怎見得?
飛龍旗纓頭颮颮,飛虎旗火焰紛紛,飛熊旗彩色輝輝,飛豹旗光華袞袞。青旗按東方甲乙,如堆藍疊翠遮天;白旗按西方庚辛,似積雪凝霜向日;紅旗按丙丁前進,火雲隊堆滿山前;皂旗按壬癸後隨,殺氣彌漫陣後;黃旗按中央戊己,鎮太將台散亂金霞。七重圍子手,前後遮攔;八麵引軍旗,左右招颮。一簇槍林似竹,一攢劍洞如麻。嘶風戰馬蕩金鞍,開路征夫披鐵鎧。卻似韓侯臨魏地,正如王剪出秦關。
那高太尉部領大軍出城,來到長亭前下馬,與眾官作別。飲罷餞行酒,攀鞍上馬,登程望濟州進發。於路上縱容軍士,盡去村中縱橫擄掠,黎民受害,非止一端。
卻說十路軍馬,陸續都到濟州。有節度使王文德,領著京北等處一路軍馬,星夜奔濟州來,離州尚有四十餘裏。當日催動人馬,趕到一個去處,地名鳳尾坡,坡下一座大林。前軍卻好抹過林子,隻聽得一棒鑼聲響處,林子背後,山坡腳邊,轉出一彪軍馬來,當先一將攔路。那員將頂盔掛甲,插箭彎弓,去那弓袋箭壺內,側插著小小兩麵黃旗,旗上各有五個金字,寫道:“英雄雙槍將,風流萬戶侯。”兩手搦兩杆鋼槍。此將乃是梁山泊第一個慣衝頭陣的勇將董平,因此人稱為董一撞。董平勒定戰馬,截住大路,喝道:“來的是哪裏兵馬?不早早下馬受縛,更待何時?”這王文德兜住馬,嗬嗬大笑道:“瓶兒罐兒,也有兩個耳朵。你須曾聞我等十節度使,累建大功,名揚天下,上將王文德麼?”董平大笑,喝道:“隻你便是殺晚爺的大頑!”王文德聽了大怒,罵道:“反國草寇,怎敢辱吾!”拍馬挺槍,直取董平,董平也挺雙槍來迎。兩將鬥到三十合,不分勝敗。王文德料道贏不得董平,喝一聲:“少歇再戰。”各歸本陣。王文德吩咐眾軍,休要戀戰,且衝過去。王文德在前,三軍在後,大發聲喊,殺將過去。董平後麵引軍追趕。將過林子,正走之間,前麵又衝出一彪軍馬來。為首一員上將,正是沒羽箭張清,在馬上大喝一聲:“休走!”手中拈定一個石子打將來,望王文德頭上便著。急待躲時,石子打中盔頂,王文德伏鞍而走,跑馬奔逃。兩將趕來,看看趕上,隻見側首衝過一隊軍來。王文德看時,卻是一般的節度使楊溫軍馬,齊來救應。因此董平、張清不敢來追,自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