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窮苦少年 十裏洋場磨礪了他的躊躇滿誌(1 / 3)

第一章 窮苦少年 十裏洋場磨礪了他的躊躇滿誌

薄霧侵晨,紅日東升,虞洽卿指著熠熠生輝的海水,對周圍拾蛤蜊的小夥伴道:"快看,那是金子。"小夥伴說:"那是海水,真是傻子。"虞洽卿小心地撿起一個又一個蛤蜊,道:"那就是金子。"在虞洽卿眼中,海水和金子一樣重要......

同治六年(1867年)6月19日,風景如畫的江南被黃梅雨霧遮成灰蒙蒙的一片,在杭州灣畔鎮海縣龍山鄉的虞萬豐家,一個小生靈就要降生了。他就是後來叱吒風雲的民國第一大亨虞洽卿,時有一品百姓、無冕之王之稱。

虞萬豐已經在家等了兩天,沒有出門,一直候著孩子的降生。接生婆告訴他,他老婆肚子裏是個男孩。接生婆的話是不容置疑的,她說:"我接了一輩子生,這一點是看不錯的,你婆娘的左手脈要比右手脈強許多,懷男嬰都這樣。"虞萬豐心裏自然喜滋滋的。

他的婆娘躺在床上,雖然經曆了幾天臨產的折磨,依然是個明白人,這幾天接生婆在她家沒日沒夜地忙活著,吃的是虞萬豐笨手笨腳做的粗茶淡飯,心裏早已過意不去,就對丈夫說:"你去鋪子看看,順便買條魚回來。"

虞萬豐在鎮上開了一家小雜貨店,收入不高,但相對來說比較穩定,日子勉強能應付過去。

虞萬豐道:"怕要生了。"

接生婆道:"是個貴人,哪會輕易就出世呢!這裏有我照顧,你放心好了。"

虞萬豐見孩子死活不出世,歎口氣出去了。將近中午,他突然覺得心緒格外不寧,再也無心賣貨,買了條魚,跑回家,遠遠的,他就聽見嬰兒的啼哭聲。

"生了?"

"生了。"接生婆說,"起什麼名字?"

虞萬豐搖搖頭,沒進屋看一眼兒子,就轉身去了鎮上。

江浙一帶自古就有文化之邦的美譽,文人墨客層出不窮,古有重視名諱的遺風,"名字叫得響,家財一萬兩",這是寧波土語。虞萬豐雖然不識文斷字,但他早和鎮上看風水的吳先生說好了,二十文錢,給兒子取個好名字。吳先生一直恭候他的到來,見麵就問:"生了?"

虞萬豐說:"生了,午時生的。"

吳先生雙目微閡,沉吟片刻,突然驚喜道:"恭喜恭喜,大富大貴之命。"

"真的?"虞萬豐半信半疑,接生婆也說虞家又增了金童,難道竟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老夫批了一輩子八字,還沒批到過這等富貴命,你聽說過定海人朱葆三嗎?鹹豐八年跑到上海當學徒,如今呢,才二十幾歲,已做了日本人的買辦。生他那年他爹讓我看八字,我說他日後必有大福,他爹還不信呢。"

虞萬豐如夢方醒,連忙恭敬地說:"有勞先生了,日後劣子發跡,必重謝先生。"

吳先生說:"謝倒不必,哪日他能夠不忘鄉裏,造福桑梓,也算甬人之福了。"寧波位於東海之濱,後麵是富有的寧紹平原,西麵是秀麗的四明山區。奉化江與餘姚江在寧波的三江口彙成甬江,因此寧波地區又稱甬,寧波人自稱甬人。

虞萬豐說:"孩子懂事後,我們一定將先生的教誨告訴他。"又說:"請先生賜名吧。"

吳先生說:"就叫和德吧。他命中鋒芒畢露,易失人和,難以服人,在命中加入和字,意在掩其鋒芒,以德服人。"吳先生又說:"和德命中雖貴,不宜居官,命中無時不強求,強求必會損壽,切記。"

虞萬豐當時歡天喜地,溢於言表,額外多付了十文錢做酒資,高興地說:"晚年有靠了,也可享幾年清福。"

吳先生在一旁暗自冷笑,虞萬豐見狀,忙問:"先生以為有什麼不妥?"

"雖說人命天定,富貴在天,也在人為。"

虞萬豐自然沒有領會吳先生的意思,回到家裏,將兒子的命相對婆娘說了,婆娘也是激動不已,兩口子一商量,不管日後日子多麼艱難,一定供兒子念書,將其培養成人。

正是應了吳先生的話,三十年後虞洽卿果真發跡於蛇龍混雜的上海灘,成為上海工商界乃至全國工商界的泰鬥人物。這位預言家吳先生早已作古,他的命相學說的真偽已無從考證,我們隻想從虞洽卿成功的商業點滴中探個究竟,尋找一個可以供後人借鑒的人生軌跡。虞和德發跡後,一些文人附庸風雅,美其名曰"洽卿"。所以,虞和德又稱為虞洽卿。虞洽卿曾有多次做官機會,蔣介石請他當財政部長,甚至讓他出任國民政府主席,都被他謝絕了。他常對下麵的人說:"好財貪色英雄事,為官做宦一時空。"他喜歡賺錢,而且做得有聲有色,生財之道四通八達,商場、官場、洋場路路暢通,卻生性不喜歡做官,這點倒應了吳先生的話。

轉眼六年過去了,虞洽卿成了一個活潑可愛的頑童。他的家境並不算好,但父母即使省吃儉用也要讓他吃飽穿好。虞洽卿整日與夥伴們玩在一起,在海邊跑呀蹦呀,日子過得無憂無慮。有一天,玩夠了的他跑回家,看見院子裏擠滿了人,他好奇地從人縫中擠了進去。他娘伏在父親身上嚎啕大哭,原來父親死了。他朦朧地感到這是一件不太好的事,就學著娘的樣子也伏在父親身上哭。整個晚上,他看到娘默然坐在洋燈前落淚,他還不太明白,人死了為什麼要哭呢?

總的來說,虞洽卿他娘方氏是個命苦之人。她還辨不清東南西北的時候就被人收養了,結果是養父早逝。幸虧養母待她不薄,盼望這位模樣不錯的養女成年後嫁給自己的親生兒子。兩個被指定結為夫婦的孩子相處還算融洽,但好景不長。鎮海這個彈丸之地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遭到英國侵略軍野蠻的洗劫,接著太平軍興起,清軍蜂擁而來,征戰不息。鎮海一帶連年兵荒馬亂,民不聊生。她的未來夫婿被亂兵擁去,從此數年杳無音信。寡母孤女無所依靠,養母哭著勸她:"你在家守著我,我們母女倆都要餓死,你投個人家找條生路吧,我興許也能多活幾天。"她經不起養母的再三哭勸,經人說媒嫁給了虞萬豐。後來的一天,她在河邊洗衣,失蹤多年的情哥哥找來了,四目相視良久,兩人擁在一起哭成了淚人。可是一切都太遲了,便縱有萬種情義,她已是別人之婦,回天無力。她剪下一縷青絲,用一塊紅布包好,交給情哥哥,說:"我再也不能陪伴哥哥了,哥哥想我時,以此為念吧。"兩人最後依依而別。從此,她除了操勞家務外,這攬些針線活,日夜趕工,積攢了幾個錢,資助那位情哥哥完了婚,也算了結一樁心願。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丈夫虞萬豐僅陪她度過了八個年頭就撇下她去了,這個家失去了頂梁柱,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子,愈加傷心,禁不住潸然淚下。但她畢竟是窮人家出來的孩子,自幼經曆的坎坷數不勝數,很快就從悲痛中解脫出來,獨力支撐著風雨飄搖的家。

過了不久,虞洽卿就完全理解了父親的死給這個家帶來的不幸,首先是家裏的生活水準急轉而下,每日的煮菜沒有了,鹹菜也經常斷頓,一貫把吃飯不當回事的他感受到了生活的艱難。之後,娘再也不讓他跟小夥伴們一起去玩耍了,而是給他編了一個小背簍,讓他每日跟在大孩子後麵去海邊拾蛤蜊。

鎮海位於杭州灣南岸,甬江和杭州灣在這裏交相成景,真如唐代詩人白居易描述的那樣:"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屹立甬江門戶左右的金雞、抬寶兩山,勢為犄角,頗為壯觀。但那時的虞洽卿雖然每日身臨其境,卻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樣觀山賞水,踏波逐浪了。而是往往薄霧侵晨,便背著小簍走出家門,到岸邊拾蛤蜊,彎腰曲背辛苦大半天,然後趕在日落前到鎮上叫賣,以換得幾個銅錢補貼家用。有時他感到勞累時也會坐在海邊的瞧石上,望著無邊無際的海麵,想著過去無憂無慮的日子,那美好的時光驟然間就一去不複返了。生活煎熬著幼小的孩子,也磨練著他,激勵著他,使他在其他孩子不諳世事的時候早已懂得了許多事情。

早懂事的孩子無疑是痛苦的,因為他所承受的生活負荷與他的年齡很不相襯。虞洽卿深感痛苦的是他失去了做孩子的權力和一個孩子所應擁有的一切。孩子是有欲望的,當這種欲望伸手可及而心裏又不忍實現時,這種痛苦決不是一個孩子所能承受的。虞洽卿隻有一個不值得一提的心願,就是能夠得到一張糖餅,父親的死使他早已忘了糖餅的味道,每次從鎮上走過,傳來陣陣餅香,他這種欲望就膨脹到了極點,他手裏緊攥著一個銅板,他知道他的小手隻要輕輕扳開,就可以得到一張糖餅。可是每當他想起娘夜深人靜時偷偷落淚,他的心立刻黯淡下來,幾乎忍著淚水從街上默默走過。隻有一次,他告訴自己,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買張糖餅吧,就算娘知道了也會原諒他的。他第一次站在了阿水伯的餅攤前。鎮上的人幾乎都認識他,因為鎮上從沒有這麼小的孩子孤身一人來賣蛤蜊,沉默寡言,從不多說一句話。每次虞洽卿從鎮上走過的時候,人們都會探出頭,投去驚奇的目光。

阿水伯抬起頭的時候,看見虞洽卿的雙眼盯著自己,他很奇怪,這孩子昨不說話呢?他看到虞洽卿握得緊緊的小手,裏麵一定有塊銅板,就問:"你買糖餅嗎?"

虞洽卿聽到阿水伯的話,仿佛感到什麼秘密被揭穿似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忍了那麼多次,這一次為啥不能忍呢?他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心裏防線一下子崩潰了,他感到無地自容,轉身就跑。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拉住他的是阿水伯,這時候,虞洽卿發現他手裏多了張糖餅,他怔怔地站在那裏,不知說什麼好。多年以後,虞洽卿衣錦還鄉,曾到鎮上尋找過這位心地善良的阿水伯,可是歲月早已將他的恩人送入了黃泉。他命人在阿水伯的墳前燒了許多紙,並立了一塊碑。這件事在鎮海龍山地區至今還流傳著。

虞洽卿他娘每天早晨都要把虞洽卿送出門,望著兒子瘦小孤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霧裏。臨家阿姆恰好出來,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感歎:"阿德真懂事啊!"

虞洽卿他娘聽了心裏更加酸楚,隻說:"有啥辦法呢。"

阿姆說:"阿德簡直像變了一個人,寡言少語的,是個小大人了。"

虞洽卿他娘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經事好,隻是這孩子回到家裏也很少說話,挺讓人揪心的。"

臨家阿姆說:"貴人語話遲嗎!這孩子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虞洽卿他娘無奈地歎了口氣。由於家境潦倒,生活的極度貧困早使她忘記了吳先生的話,眼下她隻盼著孩子快點長大。有一點她沒有忘記,那就是一定讓孩子讀書,她不隻一次對鄰居說:"虞家一定要出個能捏筆杆的小囡。"

虞洽卿十歲那年,母親節衣縮食,硬是把他送進了私塾。虞洽卿自然曉得讀書機會來之不易,從不敢馬虎,加之聰明,《三字經》、《百家姓》、《幼學瓊林》等啟蒙書籍很快都被他背得滾瓜爛熟了,深受業師喜歡。

業師姓孟,五十多歲,看上去更老一些。孟先生年輕時也曾有過辛酸的經曆,二十歲的時候中了秀才,鄉裏都盼著他能中個舉人,為家鄉爭得幾分光彩。孟秀才更是躊躇滿誌,信心十足,讀書愈加勤奮,可是竟是十幾年未能及第,最後終是耐不得寒窗之苦,心灰意冷,棄文從商。那時他家境殷實,父親死時留下一些財產,既已經商,本可免去坐吃山空之患,偏他做了幾十年學子,木訥而又迂腐,那曉得商業之奸詐,幾年下來,那點祖業竟被他折騰光了。等他感悟到商業經營之道,想再翻本時,手中已沒了本錢。四十幾歲的人,經受了這等坎坷,早失去了年輕時的銳氣,索性安分下來,在家鄉辦了私塾。他年輕時當過秀才,當私塾先生自然綽綽有餘。課閑之時,他經常講一些自己經商時走南闖北的故事,故事裏有他自己的親身經曆,也有其他商人間的爾虞我詐,再加上自身的不幸和感慨,由他的口中娓娓道出,很是動人。虞洽卿聽入了迷,他長這麼大隻知道最大的地方是鎮海,鎮海以外還有很多地方,這是他從來沒有想到的。他的小腦袋裏竟萌生了幾分憧憬,有那麼一天他也要到外麵闖闖,看看外麵的世界。

可是好景不長。當時的大清王朝經曆了太平軍的衝擊,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政治文化經濟百業待興,戰爭的耗費和不平等條約的簽訂,致使國庫空虛,為了鞏固王朝的統治,這一時期苛捐雜稅名目繁多,人民生活日益困苦,寧波鎮海一帶的人們更是如此。虞洽卿他娘是個極要強的人,平日裏靠給人家做些針線活維持度日,硬撐著把兒子送進學堂。終於有一天,她感到獨力難支,家裏到了油幹糧盡的境地,無可奈何之下終止了兒子的學業。讀了三年私塾的虞洽卿被迫輟學,生活之艱辛,使得他幼小的心靈很早就領略到了人生奮鬥之必要。

虞洽卿又回到了海邊,仍舊撿他的蛤蜊。紅日東升,虞洽卿指著熠熠生輝的海水,對周圍拾蛤蜊的小夥伴道:"快看,那是金子。"

小夥伴說:"那是海水,真是傻子!"

虞洽卿小心地撿起一個又一個蛤蜊,道:"那就是金子。"在虞洽卿眼中,海水和金子一樣重要。

一日,海麵漸漸恢複了平靜,中午的陽光將大海映襯得藍藍的,幾隻海鷗掠過,然後遠遠地飛去。海天之際,影影綽綽的有幾隻漁船,就像樹葉一樣隨風飄蕩。幾個拾蛤蜊的小夥伴陸續在海邊聚在一起。"阿德哥,講個故事吧。"

"不,我要聽阿德哥念詩。"說話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叫小玉。

虞洽卿看了看小玉,說:"小玉最小,就聽小玉的。"說罷,高聲誦道:"小小讀書郎,騎馬上學堂,先生嫌我吵,肚裏有文章。"

"上學堂也要騎馬嗎?""人家有錢嘛,總不能騎著馬拾蛤蜊吧。"幾個孩子七嘴八舌議論起來。"等我有了錢,我就帶上所有夥計拾蛤蜊。""有了錢,還拾蛤蜊做什麼?""那算得什麼,等我長大了,我去做大官,八抬大轎,你們呀,若在街上玩,還得避開呢。"

小玉問:"我們要見你咋辦呢?"

"皇帝還有草頭親呢。"

小玉又問:"你把我們都忘了怎麼辦?"那個想當官的孩子被說得麵紅耳赤。

小玉問:"阿德哥,你長大了要做什麼?"這下把虞洽卿問住了,他深思了好半天。那年從鎮上賣蛤蜊回來,正趕上發了財的鄉鄰虞潤甫家的新居落成,向圍觀者撒銅錢。幾個拾蛤蜊的小孩人雖小,卻是撿東西的行家裏手,撿到的銅錢倒不比大人少。人群漸漸散去,虞洽卿突然站到了大屋的台階上,學著虞潤甫的口吻說:"同喜同喜,與大家同喜。"說完,竟將手中撿到的銅錢拋向漸漸離去的人群。虞潤甫也驚呆了,望著這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不解地問:"你怎麼反把撿到的錢又扔了?"虞洽卿不服氣地道:"我不要你施舍的錢,我要自己掙錢。將來我發了財,一定建一座比你家還要大的房子。"虞潤甫擇辰選日,本想圖個吉利,沒想到冒出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頓時惱羞成怒,口中罵道:"哪裏來的鱉孫子。"抬腳將虞洽卿踢下了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