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無人的街巷中,被抑製得很輕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打破寧靜。
半邊身體皮膚被冰冷金屬覆蓋著的、像仿生機器人一樣的金發少女,驟然從巷外的棧道,跳到了一家店鋪二樓外側。
她雙腳落在製冷機的外部鋁箱上時,發出‘咚’得一聲悶響,雙膝微微蓄力,直接蹬身一躍抓住了斜前方的棧道邊緣;
手臂向前一送身體便呈現出一個側弓的弧度,蕩出數米後一個翻身,仆倒緩衝並穩穩落地。
元幼杉緊抿著唇,腦海中不由浮現出剛剛的情景。
她和吳新橋偶遇之後,本打算試著尋找突破這個汙染領域的方法,誰知一個身穿帝國學校製服的女學生忽然出現巷口。
雖然女孩兒看起來人畜無害,但他們沒有天真到覺得她真是個普通學生的地步。
因為她——或者說它,一靠近兩人,一股強烈的死灰腐朽之氣便撲麵而來,同元幼杉在街上碰到的那個‘畸變種’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況且它單肩挎著的紅白包袱,也並非是紋繡上去的花紋。
如果元幼杉沒看錯的話,那大片暗紅發黑的紅痕是幹涸了不知多久的血跡,一整片布料都皺皺巴巴。
女孩兒帶著甜到空洞的笑容朝他們逼近時,四周空氣中的汙染力量也陡然加劇,讓兩人呼吸一緊。
吳新橋雙臂一顫,白色骨質從他的手指往外延伸,變得尖銳堅硬;
很快一直到大臂和肩膀,都變成了一對不規則的骨刺,向前一揮時帶起割裂的破風聲。
“你先撤,我們分開跑。”吳新橋背部的椎骨也開始鼓動,一條白色的錐刺型骨脊撕裂了他的西裝,把那一片薄薄的肌肉完全撐開、骨化。
他的身高在三兩秒內拔高了一倍,體型也大了整整一圈,渾身上下隻有一張臉孔和部分/身軀相連接的部位,還能勉強看出是人形;
其他地方幾乎都已骨化,讓吳新橋看起來比‘畸變種’還像一個怪物。
這就是汙染度超過70的特戰隊員,在完全使用能力時的形態。
吳新橋說:“有機會再回到這裏碰麵。”
元幼杉向後退著,知道這種時候謙讓遲疑隻會讓兩人的處境更加危險,她深深看了一眼幾乎全身骨化的畸變人,“你小心。”
說完便扭頭往巷中跑去。
身後爆發出一陣狂嘯,她強忍著沒有回頭,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快速撤離。
在這個過程中,元幼杉選擇了和祁邪相仿的方法——走空中。
不僅能避開下方零星的被汙染者,同時速度也極快。
但很快元幼杉視線中的環境再次發生了變化。
隨著她的移動,街道兩旁愈來愈窄,雜亂的天線和棧道交錯,讓城市上空看起來灰暗而逼仄。
這個時候她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速度逐漸慢了下來,並沿途搜尋趁手的工具拿在手中。
按理說她和吳新橋所在的區域,全部都被‘畸變種’的汙染領域籠罩,他們是走不出‘街區’的,這一點兩人之前都印證了。
無論他們朝著哪個方向走,直線還是曲線,最終都隻會在中心商區這一片地方打轉。
然而這一次,元幼杉走出來了。
熟悉的店鋪和街道消失,建築變得陌生,不遠處有雨夜被風刮斷垂落在地上的天線,旁邊就是一灘沒有及時清理掉的積水;
建築和樓房愈發擁擠,把血紅的天光逐漸掩蓋,氣氛不知何時變得陰暗沉重起來。
這裏不是商圈範圍了。
或者說,這裏連中心區都不是。
在寸土寸金、住滿了權貴和王室的主城第一圈層的核心區域,向來是幹淨而整潔的,不可能出現這種狹小/逼仄、又不夠幹淨的街道。
這更像是第二圈層之外的地方,甚至有可能不是主城區,而是副城區的某處。
距離元幼杉離開吳新橋隻過去了不到十分鍾,就算她會飛,也不可能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一個區域挪動到另一個區域中。
中間銜接更是十分自然,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力場的扭曲,或明顯的汙染波動,環境便變了。
如此詭譎多變的精神向汙染能力,讓她愈發冷靜警惕。
元幼杉伸手觸摸著四周的建築牆壁,無論是反光金屬還是生鏽的鐵框,那些冰涼的質感都格外真實;
哪怕她確信這裏不是真實世界,可感官卻找不出任何破綻。
更奇怪的是,她覺得四周的環境越來越熟悉。
仿佛這條路她已經走了千遍萬遍,每一處拐角、牆壁上每一個廣告貼紙的內容,都印刻在了她的腦海中。
假的。
這並不是真實世界。
元幼杉動用了汙染力量的手掌,如今指尖已變成薄薄的鋒利爪尖,她讓最敏感細膩的手心恢複成柔軟的皮膚,而後攥緊拳頭。
機械化的爪尖陷入皮肉,有猩紅的血珠滲出。
刺入時的痛感讓她身子一激靈,被蒙上一層灰霧的大腦也清醒許多,她確信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被‘畸變種’的汙染領域影響了。
她想停住腳步,轉身後退,卻發現雙腿如灌了鉛似得無法自控,被人強行掰動著向前邁步,不受控製地朝著這條路的盡頭走去。
元幼杉眼中有一絲茫然,她低頭去看。
機械化的手掌和小臂都變回了柔軟的皮膚,她看到自己上半身是黑色的短袖製服,下半身的裙擺被風吹得微揚,一縷柔順的黑長的發絲拂過,搔得她的脖頸有些癢。
她向前走著,四周的環境愈發熟悉,就在即將走到拐角時,一個顫顫巍巍頭發花白、看起來已經七八十歲老頭,撐著大腿和後腰走了出來。
他渾身上下髒兮兮的,頭發間夾雜著碎屑,懷裏夾著一個破舊皮包。
看到女孩兒的瞬間,老人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朝著女孩兒不停招手。
“小姑娘!姑娘……”
元幼杉不受控製地停住了雙腳,脖頸扭動,看向那老人。
她聽到有聲音從自己喉嚨中傳出,“您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嗎?”
老頭兒渾濁的眼睛中冒出了淚花,看起來很是可憐,“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市的人,在網上報名了老年伴友旅遊,結果到了地方那些導遊一直讓我交錢買產品,我哪有多少錢……他們、他們就把我趕出旅店丟在街邊。”
莫名的元幼杉就聽懂了什麼叫做‘老年伴友旅遊’。
這是一種針對當下時代孤寡老人推出的旅遊政策,因為汙染橫行、科技發達,人類的醫療水平和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生老病死逐漸成為了可以用醫學幹預的非自然現象。
越來越多汙染時代的人壽命長、繁衍低,老了沒有子女親人就會孤獨,於是就有旅遊社開啟這樣的活動,組織那些需要的老年人結伴交友、旅行。
這種活動興起之後,就有黑色地帶的人盯上了。
他們打著旅遊社的名義,仗著這些老人孤身一人就騙取他們的錢財,更有甚者還會狠下毒手,把他們騙去黑市充當汙染物的‘培養皿’,情況十分惡劣,聯盟正在大力打擊這種團夥。
看來眼前這位老先生,應該就是被無良旅行團騙光錢財的一位。
元幼杉陷入一種非常詭異的狀態。
她清楚知道自己不對勁,但卻阻止不了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這種感覺就像……
就像她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意識在清醒時被塞進了一個人的身體裏,甚至能夠清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感官、思緒和內心。
她大腦很冷靜,胸腔裏卻生出一股憐憫,不受控製開口道:“爺爺,您這是被騙了啊!聯盟之前發布的那些騙局提醒,您沒有看到嗎?”
老人神情期期艾艾,一臉慌張,“什麼、什麼騙局啊?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我不想買……”
“您別急,您知道家裏人的電話號碼麼?”
在對話的過程中,‘元幼杉’知道老人已經沒有了家人,身上唯一一點錢已經被旅遊社都榨幹了,家住在距離本區上千公裏的地方,之間隔著兩大圈層。
他似乎很久沒有吃飯了,精神狀況也不太好,緊張而又恐慌,一聽到‘元幼杉’說帶他去督查所申訴,就語無倫次地擺著手直說想要回家。
看著老人狼狽的模樣,女孩兒想到了自己家中的長輩,惻隱之心更甚。
她摸了摸兜裏,因為還是帝國學校的學生,錢財並不多。
隻有一百塊聯盟幣。
看到手中的錢幣,元幼杉心頭一緊。
難道現在的情況和被卷入此次汙染的契機有關聯?
然而她隻能在腦海中思考,卻阻止不了自己的行為和話語。
“爺爺,我這裏有一百塊聯盟幣,你拿著去買張環城列車的車票吧,到了地方應該還能剩一些,吃個飯您就趕緊去督查所申訴,讓他們抓了那些無良騙子把錢要回來!”
老人低頭看著那張錢幣,生著老人斑的手伸出攥緊,就在‘元幼杉’想要離開時,手臂卻被一把拉住。
“我不會啊,哪裏能買票姑娘,你真是個好人……我昨天到現在就沒吃飯,你給我指個地方買點吃的行不?”
女孩兒猶豫了。
現在這個時間,她應該穿過巷子回家了,但抓住手腕的手掌很用力,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還滿是哀求。
她太過年輕不好意思拒絕別人的請求,又善良單純,心想隻是帶一個失足老人穿過巷子,到有買賣的地方給他指個方向,不會耽誤自己太多時間的。
元幼杉’張開了嘴巴,想說‘那好吧’,然而話音到了喉嚨時卻生生卡住。
被操控了行動的元幼杉分明看到,這扣住女孩兒手腕的老頭兒滿眼算計,分明是在有計謀地將她往巷子深處引,絕對不是好東西。
這一刻強烈的自主意識,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語氣冷漠:
“不行。”
話一出口,那種無法擺脫的束縛感便消失了,她身體一輕,再低頭看看身體時又變回了原先的裝備。
站在她身前的老人驚詫的神情一變,一張臉孔扭曲成蒼白消瘦、眼窩凹陷的女人臉。
那張臉上笑容猙獰扭曲,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刀子,直接將其捅入元幼杉的腹中。
伴隨著撕裂的劇痛,元幼杉眼前一黑,頸部骨被大力按住並扭斷……
再一睜眼時,她背部滿是冷汗。
她眼眸微睜,漆黑的瞳孔因為驚懼縮緊,腹部和頸部那令她頭皮發麻的痛感還有餘威,讓她小腹肌肉繃緊抽搐。
身上的衣服、打扮再一次變成了帝國學校的女生,她再次來到了這條街的上,雙腿不受控製地向前走去。
到達路杆下時,一模一樣的劇情再次上演,那個裝模作樣的老頭兒從拐角走出,朝她的方向賣著可憐。
元幼杉微微吞咽,她握緊的雙拳顫抖著,強行奪回了意識的控製權。
在老人說話之前,她猛然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根木板和一卷斷了的繩索,是她在路上收獲的所有物。
她抬起手神情冷戾,用木板尖銳的斷裂麵大力斜插,直接戳入了老頭兒的脖頸;
滾燙的血漿濺了她半邊麵孔,在老頭兒瞪大眼睛‘呼哧呼哧’喘著氣時,她幹脆利落地地將繩索套上傷處,手臂用力收緊。
元幼杉盯著那雙充血的眼睛,莫名的劇痛和充血感湧上她的大腦,讓她呼吸不過來。
她直視著老頭兒的眼睛,那張充血的麵孔不知何時又變成了那張扭曲的、獰笑著的女人臉孔。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頸竟同老頭兒的一樣,那些傷口似乎同步著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呼——”
再一次睜開雙眼時,元幼杉的神情冷了許多。
她兩腮咬緊,無法抑製地抬腳,再一次走入了那條來自深淵的巷子。
然而用什麼樣的手段殺掉那個老者,或是其他方法短暫停滯身體,都無法阻止她走進巷子的步伐。
身體的疼痛和精神上的折磨也都格外真實,但死去卻還會重新開始,說明周遭的一切還是假的。
在用各種手段重啟了七、八次後,元幼杉的眼底微紅。
她站在巷子的原地,低頭看著手中毫無血汙的木板。
做了幾秒鍾的心理建設後,元幼杉平靜地握住木板的尾端,用尖銳的斷裂麵一頭對準自己的胸膛,而後雙手用力按下戳入心髒。
毛刺不平的木紮沒入血肉和心髒時,那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讓她牙關都在發顫;
她手臂酸軟無力,卻還是一點點用力。
痛苦持續了很久,就在元幼杉以為自己賭錯了、真的把自己的命都搭了進去時,她再一次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縮緊的瞳心顫抖著,她垂在身側的手臂在不停哆嗦,差一點就站不穩腳步。
努力平複住情緒後,元幼杉又一次看到了前方熟悉的長巷。
她臉色有些蒼白抿著唇,僵持了半天,最後邁開腳步往裏走去。
她冷眼看著那個老頭用拙劣的演技再一次上演了苦情戲,每一個細節和表情都深深刻印在她的腦海中。
在十餘次死亡輪回中,元幼杉已經猜到了這個世界、或者說這些輪回究竟是什麼。
它並非真實存在,卻是真實發生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