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3)

大黑碗,沒有八兩也得有半斤,良子飲酒,不比他的老子遜色。於太太有點兒不悅,麵帶慍色舒了一口長氣:“唉!這爺兒倆,見了酒就沒命,什麼葫蘆開什麼瓢啊!”於寶坤眉飛色舞,半醉半醒,見兒子喝幹,急忙又把大黑碗斟滿,因為激動,嘴裏頭還不停地念叨著:“喝吧!喝吧!酒壯英雄膽啊!宮大隊長也是個豪放之人,你們初次見麵,馬上又要出征。今日這酒,就是為你們母子洗塵。”說著用得意的目光掃了炕下麵的夫人一眼,見夫人表情坦然,又轉到宮本魁和兒子的臉上,“也是為你們踐行啊!出征七鬼峰,豹子溝探險,也是老朽多年的心願哪!來!孩子!再幹了這一碗。替父出征,圓了爸爸十幾年的那個夢!滿洲國那陣……”覺著走嘴,急忙又打住。看看夫人,臉上仍然是布滿了陶醉。宮本魁始終眉頭緊蹙,全身微顫,內心在苦苦地思索著。為了妻子,更為了鹿場,第一眼看到於正良,他就喜歡上了這個魁梧又憨厚的小夥子,一碗酒下肚,盡管煩躁,作為軍人,他還是敏感地意識到了什麼,放下酒碗,看著主人不解地問道:“於隊長,多年的心願,是什麼意思?”

“噢!沒啥沒啥,順嘴瞎咧咧唄!今天不妥,你心情欠佳,又忙於出征,陳年往事,若有機會,咱們哥倆再好好地敘談敘談!來,喝酒!犬子交給你,老朽我,就徹底地放心嘍!”說著,慈愛的目光又再次轉到兒子的身上。“去豹子溝鍛煉鍛煉,當個獵人,不容易啊!有膽量,有力氣,有經驗,還得有技術哪!宮大隊長收你為徒,爸爸我,就徹底地放心嘍!”說著,不知是興奮,還是為兒子提個醒,扭過頭去,對著窗外的綠野,“噗”的一聲,噴出去的煙霧,眨眼之時就變成了一隻豹子。圓臉、利齒、尖耳、粗腿、細腰、長身子、尾巴老粗、目光凶狠,栩栩如生。隨著空氣,豹子的身影在緩緩地遊動,似乎是駕著雲頭,又仿佛是踏著一股清風,如前兩天那兩隻凶殘的豹子是一模一樣啊!宮本魁第一個發現了它,衝淡煩惱,舉著酒碗,高興地嚷道:“嘿!於隊長!太棒啦!就是它!就是它!您的腹腔藝術,真是爐火純青、妙不可言啊!”宮本魁沒來老鶴林,就聽說了於副隊長的來龍去脈。滿洲國的漢奸,靠腹腔藝術,曾經接觸過傀儡政府的高層人物,沒有把他處決,是因為他沒有血債;沒有把他收監,是因為民主政府對藝術人才的重視。讓他在狩獵隊謀生並任命為副隊長,表現出了共產黨人心胸的博大和寬廣。不念前嫌,給了他一條出路……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話音剛落,於良子連碗帶酒,“叭嚓”一聲就摔在了地上。他怒發衝冠,全身抖動,指著父親,怒吼般地嚷道:“你、你……你……!你真是,屢教不改啊!害了我奶奶,也害了我打、打了半輩子光棍。唉!唉!守著客人,我、我說你啥好哩!”氣氛緊張,變喜為惱。老實人發火,像獅子一樣。脖子上紫筋暴跳,臉色一陣子青一陣子黃。看架式,這黑大個兒,真想把於寶坤一口給狠狠地吞了下去。再看於太太呢,其表情更是惡心得像突然吞了隻死蒼蠅,臉色煞白,大張著嘴巴,兩手像篩糠,惱怒、憤懣、痛苦又悔恨;既顧著客人的麵子,又不想破壞了相聚後的心情。

擰著鼻子,過了很長時間才用悲憤的哭腔數落著說道:“唉!你啊!你啊!咋著就,吃一百個豆,也不覺著腥呢!”說著,鼻梁骨一聳,布滿皺紋的腮幫子上,就有淚花簌簌嚕嚕地滾落了下來。宮本魁見狀,自然有點兒茫然和困惑。實話說,他從心眼裏頭佩服於寶坤的繪畫技巧和腹腔藝術,僅僅是聽他的敘說,就能用酒霧噴繪出襲擊野豬嶺鹿場的凶頑和禍首。既提供了依據又加深了印象。可是萬沒有想到,於隊長的即興而作,竟然會引起兒子和夫人的不快。作為客人,他隻能壓事,平息這場風波。

於是就用指責的口氣先批評於良子說道:“嗬!這小子,脾氣還真不小呢!老爸這是給你提個醒,進軍七鬼峰,這就是咱們要尋找的禍首啊!你爸爸的提醒,沒有錯嘛!”然後又轉向於老太太,口氣略為緩和,除了安慰更多的是讚揚:“老嫂子!夫妻分手這麼些年啦,千裏而來,可不是為了嘔氣啊!再說啦!這是藝術,世界上的瑰寶,天下一絕啊!您……”可是,話沒說完,“您”字剛剛出口,於太太呼的一聲就從炕沿上站了起來,聲色俱厲,亮著嗓門,用一根指頭點著於寶坤的鼻尖,數落道:“啐!不要臉!還藝術呢!不是藝術,能讓人家指鼻子罵他是漢奸嗎?俺和良子,跟著他,能這麼窩囊嗎?掃大街,掏廁所,白天批鬥,晚上還得蹶著!看人家的臉子,聽人家的嗬斥!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呀!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哼!他可是倒好,躲進山溝,還忘不了臭美哩!呸!什麼腹腔藝術,這是吊死鬼戴花——死不要臉!光屁股推磨——轉著圈子丟人!從城裏到農村,從農村到山裏,誰不知道他於寶坤啊!……

張景惠(滿洲國委員長)殺了,鄭孝胥(滿洲國總理)殺了,溥儀蹲了笆籬子!共產黨對你寬大,才沒有把你收監!哼!死到頭兒上不覺死。土地老放屁——他倒在這兒神氣上了!啐!你這是……”於寶坤沉不住氣了,急扯白臉又無可奈何地晃著大倭瓜腦袋:“你!……你還有沒有完啦!像話嘛,當著客人的麵……婦道之見,成何體統!”不吱聲倒也就罷了。這一反駁,於太太就更來勁了。她一手掐腰,兩腳跺地,大喉嚨變成了聲嘶力竭:“好哇!姓於的!你以為這還是滿洲國哪!那三個小妖精,一天天地寵著你,慣著你,吃香的,喝辣的,張口是特異功能,閉口是什麼藝術!什麼藝術!啐!朝鮮女人,日本女人,咋著都不跟你腹腔藝術了呢?還有奉天城裏那個臊婊子!不是當著宮隊長的麵,我關大格格,還有更難聽的等著你哪!”揉了揉眼睛,又訴說開了這些年的艱難:“這些年,在農村,俺們娘倆是遭的什麼罪哪!漢奸婆子,漢奸崽子,孩子連個媳婦都說不上!有你這個漢奸爸爸,俺和良子,誰還當人看哪!……嗚嗚嗚!”雙手捧臉,竟然嗚嗚地大哭了起來。於寶坤徹底地蔫了,哭喪著大臉,歎息著說道:“唉!在你麵前,我於寶坤,永遠也沒有出頭的那一天嘍!”宮本魁不會勸架,也沒有心思勸架,妻子瘋了,野豬嶺鹿場更是急等著自己回去。

略一思索就小聲兒說道:“於隊長!我先回去啦!回去安排安排。”說著下地穿鞋,刻不容緩,焦慮地問道:“於良子現在跟我走呢?還是和獨眼龍他們一塊兒去?”於良子拿不定主意,想現在就走,就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於寶坤說道:“爸!我現在就去?”於寶坤哪敢做主!衝夫人努了努嘴巴:“問你媽吧!我說了不算!”於夫人倒是非常的爽快,揉了揉眼睛,爽快地說道:“現在就去!先幫著宮隊長去鹿場忙活兩天!領上狗,你別後悔就行!唉!打圍這碗飯,我是實在不想讓你吃啊!”說完,目光又找到了宮本魁:“他大哥!飯也沒吃好,空肚子回去,我老婆子更不忍心哪!唉!這事兒鬧的!”說完又很重很重地舒了一口長氣:“唉——”宮本魁理解又坦然地揮了揮手說道:“我來搬兵,哪有閑心吃飯!好!您回去吧!事情完了我再來看您!”說著,急步出屋,解韁牽馬奔上了大道。剛要上馬,於寶坤就匆匆忙忙地追了出來:“宮隊長慢走,吾有話說!”清晨人靜,盡管太陽已經老高,但狩獵隊駐地的茅屋仍然被氤氳的霧氣籠罩著。宮本魁聽到喊聲很自然地站了下來。憑著感覺,他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