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3)

在狩獵隊,自己跟那些地痞、無賴、土匪、偽滿警察、漢奸、特務、日本鬼子還有什麼區別?還有什麼資格發號施令?生活中還有什麼信念和追求?還有什麼希望和理想?物質上窮困潦倒,遠離都市,在寂寞中苦熬。但精神上還是充實而又坦蕩的嘛!管局有黨組織,荒原處處都能找到那個溫暖的家,現在呢,家庭不要我啦!流浪漢的奮鬥還為了個啥?在這條路上,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孩子,追求真理,真理又在哪兒?他感到壓抑、痛苦、委屈、心酸,想找個地方大哭一聲,讓眼淚流幹,甚至讓生命也消失,去老首長——趙尚誌的墳頭上。可是又舍不得孩子,妻子的疾病還等著他給治療。還有四個圈裏頭上百隻的生靈,沒有他關照,沒有他庇護,那幾隻豹子再來……不!他不能死,為了妻子,為了孩子,為了上百隻“老朋友”,我宮本魁也要活下去!來野豬嶺鹿場,就已經把妻子和孩子給坑害了。

因開除黨籍再去想入非非,那不是對妻子和女兒更不負責任了嘛?不負責任的人,那還叫什麼男子漢呢?葡萄牌的紙煙,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精神上的頹廢使他痛苦到了極點。這茫然與苦悶中,他又摸索到了酒壺,扔掉紙煙,嘴對嘴兒,“咕咚!咕咚!”一口氣吞下去了大半鋁壺。眼珠子血紅,左手攥著拳頭,每一個骨節都在嘎巴嘎巴地山響著。右手抓著酒壺,青筋暴跳,特大號兒的酒壺突然間被他給抓癟了。他想睡覺,一醉方休,睡死過去更好。他想出去走走,找一處沒有人的地方,嚎啕大哭,宣泄一下胸腔中的苦悶。可是全身酸軟無力。迷迷糊糊,他又惦念那幾隻揣了崽的母鹿,擔心飼養員照顧不周,萬一流產,就又是一大筆損失。猶豫之中猛然聽到鹿叫:“哇!哇!哇!”是母鹿下崽了吧?沒人照顧可萬萬不行啊!他挎上酒壺,一咬牙站了起來,步履蹣跚,趔趔趄趄,勉強支撐著奔圈舍而去……烈日當空,太陽在頭頂上懸著,似乎離野豬嶺很近。河溝的泉水在流淌,嶺上嶺下簡直變成了一個風絲兒都沒有的熱悶罐。

三隻獵犬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躲著,樹葉變成了墨綠,死氣沉沉,鳥兒不鳴,隻有樹葉下的蟬兒在扯著嗓子一個勁兒地幹嚎:“吱——!”為了防備豹子襲擊,圈門輕易不敢打開,喂養全靠著投料。幸運的是,柞樹棵子哪兒都有,隨便砍一捆,扔進去就夠鹿群嚼一陣子的。但上百隻生靈,三個人忙活,工作量也不輕啊!宮本魁越過河溝,一號鹿圈門前,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烈日下麵在自言自語的妻子桂蘭。她兩天沒有洗臉了,頭發亂糟糟的,沾掛著數不清的草葉、鹿毛和花粉。白大褂肮髒不堪,手提著大號兒的針頭,脖子上仍然掛著那支須臾不離的聽診器。她目光呆滯,半跪半坐在“武則天”旁邊的草地上,哏哏地笑著,不停地訴說。妻子的病情使宮本魁疼痛著的心靈又再次被剜了一刀子,桂蘭還不知道他宮本魁被開除了黨籍。如果知道了,對治療肯定的是一個大障礙。她渴望著返回北京,返回東四十條的那座工作了多年的北京軍區總醫院,離開這座苦悶又寂寞的野豬嶺。

如今自己被開除了黨籍,返京無望,靠什麼給她治療?看著想著,他的兩腿更酸,步履艱難,心如刀絞。烈日下麵真的是欲哭無淚啊!鹿場靜悄悄的。沒有蚊子,沒有小咬,但瞎蠓、鹿蠅子很多,嗡嗡叫著,不停地飛舞。因為氣候悶熱,圈內的生靈都不肯走動,在各自的位置上臥著,同時嚼沫的嘎吱聲清脆得像一部輕音樂,不,像數百人在同時哽咽的抽泣聲,一邊敘說一邊哭泣。趙長山在遠處的樹蔭下休息,盯著宮本魁,也在同情地注視著昏昏欲睡但卻始終在自言自語的陳桂蘭。宮本魁忘記了自己的痛苦,要抱妻子進屋,可是他發現,桂蘭已經不認識自己了。肮髒的臉上滾著汗珠,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麵前的“武則天”,但屍臭味不大,仔細觀察才終於發現,剝下來的鹿皮裹著一包青草。

肯定是聰明的趙長山和心細的柳玉秀,把死亡後的“武則天”製成了一隻大標本。陪著妻子,給了她一點安慰,看到標本,宮本魁心中感激,聰明的年輕人,為自己,為鹿場,更是為了被疾病折磨著的陳桂蘭,考慮周到,用心良苦啊!於是他乞求般地說道:“桂蘭,咱們進屋好嗎?或者到樹蔭涼的下麵,看你曬的。進屋吧,進屋好嗎?”他剛要動手攙抱,妻子的說笑,又再次使他痛苦的心靈被狠狠地剜了一刀子。“回北京嘍!嘿嘿嘿!明天全家就回北京嘍!哏哏哏!我可真舍不得你呀!媛媛她爸爸是將軍!嘿嘿嘿!嘿嘿嘿!將軍夫人,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跟我走吧!當將軍!當大校!哏哏哏!哏哏哏!明天走嘍!不陪你嘍!嘿嘿嘿!明天就走嘍!回北京嘍!回北京嘍……”她目光呆滯,不停地說話使她的嗓子都啞了。她嘴角幹裂,臉上曬得冒油,左胳膊擁抱著鹿腦袋,戀戀不舍,是那麼樣的親近,她右手握著大針頭兒的注射器,似乎要滑落又被她牢牢地抓死。不僅僅是犯病期間,就是在平時,桂蘭和“武則天”也有說不完的知心話兒。

可是母鹿死了,陳桂蘭的精神突然失常,隻有此時此刻,作為丈夫宮本魁才真正地意識到,離開京城,離開她的工作單位——北京軍區總醫院,妻子陳桂蘭是多麼樣的苦惱、孤獨、寂寞和絕望啊!也就在萬分內疚的一瞬間,另一個鏡頭,幾乎使宮本魁難受得快要暈了過去。女兒在圈內,嘴上噙著一隻梅花鹿的奶頭,毒花花的陽光下麵,孩子和母鹿竟然同時在地上悄悄地睡著了!宮本魁扔下妻子,幾步闖進鹿圈,抱起女兒,心酸哽咽中眼淚就再也抑製不住地滾落了下來……柳玉秀曾經說過:“小媛媛連個伴兒也沒有,天天在圈裏頭跟梅花鹿玩。梅花鹿下崽子,她還跟著吃奶哩!宮大哥!媛媛這孩子太可憐了,不行就送她去老鶴林吧!狩獵隊上孩子多,媛媛也有個小伴兒呀……”今天他親眼看到了,一隻梅花鹿在地上躺著,四腿大伸,曬著太陽,兩隻眼睛微閉。可憐的女兒小媛媛呢,腦袋枕著鹿腿,嘴裏噙著母鹿的奶頭,人與動物同時進入了夢鄉……烈日下麵,宮本魁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兒稚嫩的臉蛋早已經曬成了紫紅色,睫毛上掛著淚珠,盡管噙著母鹿的奶頭,嘴裏頭也仍然在哽咽著。隱隱約約哭泣著喊道:“媽媽你,不要我啦!媽媽你,不要小媛媛啦……媽媽我不哭,媽媽我是個乖孩子,對嗎……媽媽,別紮我,別紮我,媽媽,我害怕呀!我害怕呀!媽媽,你別紮我呀!爸爸!爸爸!柳阿姨……”宮本魁抱著女兒,女兒仍然沒醒,夢囈中繼續在隱隱約約地哭喊著:“媽媽,我怕呀!媽媽我怕呀!爸爸快回來呀!媽媽又用針紮我啦!”他把女兒放在了炕上,又用手輕輕地拍打著:“媛媛不怕!媛媛不怕!爸爸來啦!爸爸看著你哪!”宮本魁竭力地克製著自己的情緒,略有哽咽,安慰著女兒。女兒太累了也太困了,睜開眼睛,看到是爸爸,笑了笑,合上眼睛又熟睡了過去。

宮本魁站在炕下,凝視著女兒,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十幾歲參加革命工作,半生征戰,出生入死,傷痕累累,為民族、為國家,一片真誠,緊跟著黨啊!職務,曾經是團長,軍銜,曾經是大校。可是如今呢?全家發配到了野豬嶺上,妻子精神失常,生命垂危。女兒不能上學,吃鹿奶,伴鹿睡,跟隨著父親一天天地苦煞……宮本魁啊宮本魁,作為丈夫,你盡到責任了嗎?作為父親,又怎麼能對得起唯一的女兒?造孽啊!空有一身功夫,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保護?功勳卓著,又給家庭帶來了什麼?如今可好,開除黨籍,連黨皮都剝了,在當今世界,你還有什麼?物質生活一貧如洗,精神上空虛又絕望,男子漢大丈夫,屈辱地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啊!他覺著胸腔憋悶,咽喉發哽,鼻子酸溜溜的,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大哭一場。他竭力克製著,看了熟睡中的女兒一眼,走出門外,對趕巧回屋喝水的趙長山說道:“我出去走走,你們不要找我!”趙長山呆呆地望著宮本魁,先是點頭,突然又仿佛是醒悟到了什麼,憂慮又關切地說道:“宮場長!您,可得想開些呀!嫂子和小媛媛,還有鹿場都……指望著您啊!”見宮本魁麵孔陰沉,目光哀痛,就囁嚅中補充地說道:“去吧!宮大哥!我理解你,我們大夥兒都理解您啊!隻求您,多多保重,多多保重啊!”作為工友,既是乞求也是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