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於寶坤出獵,坐騎犴達罕,手攥著大煙袋,活捉野豬,一次就是十幾頭、幾十頭。圈回家中再進行屠宰,獵犬是於寶坤的驕傲和資本。一槍不響,野豬肉一年四季都享用不完。圈豬回來,連局長林嵐都羨慕得要命:“好啊!於副隊長!馴犬有方,這可是你獨到的才幹啊!……不是獵人又勝過獵人,別說在咱們伊春林區了,就是全省,乃至於全國,這十三條獵犬,也堪稱是天下第一嘛!”關鍵時刻,於寶坤寧可把自己的老命豁了出去,但想打獵犬的主意,皇帝老子他也不會鬆口的。此時此刻,主人送愛犬上路,那可真是人犬相擁,戀戀不舍啊!他抱著頭狗天王的腦袋,鼻子頂著鼻子,臉貼著臉,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地囑咐:“你是我長子,你們一走,我這心,都跟你們去啦!天王哪!你要顧全大局,萬萬不可蠻幹莽撞啊!智勇雙全,才能稱得起將軍。保存了實力,你才有資格驕傲哩!”
天王搖搖尾巴,再用舌頭舔舔主人的大臉。表示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於寶坤才扭身撫摸著天霸:“你是老二,有分寸,懂戰術,我對你放心。相信你會扮演好老二的角色!”與天王一樣,臉貼著臉,嘴親著嘴。氣得於夫人一個勁兒地撇嘴,立愣著眉毛,罵他是狗娘養的:“瞅瞅那個德性!貼臉親嘴的,惡心人哪!狗娘養的!說他啥好哩!”於寶坤聽不見,也不在乎,處於忘我的境界,真動了感情。特別是藏獒般的黑虎星,時間最長也最讓他動心:“唉!也就是宮隊長吧,我才把你給豁了出去。黑虎星啊黑虎星!你要有個三長兩短,老朽我,不死也得發幾個昏啊!記住了嗎?豹子可不是黑熊哪!它會爬樹,速度比你還快,這次去七鬼峰,不要求你立功,平安歸來,老朽就知足嘍!看見了吧,鹿場這麼大,與豹子打交道,時間還長著哪!啊!你個黑虎星,最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你跟了我都七八年嘍!最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你……”見於寶坤沒完沒了,影響了上路,黑牡丹宋麗萍就奔過來說道:“哎呀!幹爸!看你,還有沒有完啦!不是還有我嘛!我能看著讓它們吃虧?好了好了,四十裏地呢,您就別再耽誤時間啦!”於寶坤相信宋麗萍,清楚她的功夫和刀法,也知道她的經驗和魅力。尷尬地笑笑,目送獵犬無憂無慮地踏上了征途。狗就是狗,思想單純又忠心耿耿。獵狗也是同樣,朝氣蓬勃又威風凜凜。
一旦決戰,常常就把生死置之度外,隻想著立功而忽視了索取。上帝造就了它們,似乎就是專門為另一類動物賣命的。也不管這種動物是君子還是小人。盲目效忠,它們就高興,這次去七鬼峰下麵的豹子溝更是如此。黑虎星一馬當先,超越頭狗天王,迫不及待又當了這次衝鋒陷陣的急先鋒。黑尾巴高高地豎著,像一麵旗幟凜凜生風。出於關愛,出發前宮本魁又來到馬廄旁邊,打開箱蓋,感情複雜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那隻小黑豹。四五天了,因治療及時,死亡的危險早已經擺脫。
抗聯時期,宮本魁就熟悉了小興安嶺林地上的各種各樣的中草藥。僅止血消炎的就有多種:八股牛、苣蕒菜、黃菠蘿、樹皮、紅瑞木等等。隨手采來,搗爛烀上,止血消炎,立刻就能見效。小豹崽的劍傷,就是宮本魁忙裏偷閑、多次換藥、其傷口才一點點開始好轉的。識別藥材,野生動物都有這點最起碼的本領。尤其是貓科動物中的東北虎和金錢豹,其次是梅花鹿和野羚羊,它們識別草藥,超過了人類。甚至很多植物的獨特藥效,人類還是從野生動物那兒學來的哩!因為除疾、保健、長壽的中草藥遍地都是,野生動物一般情況下都是強壯而又長壽的,直到各種器官徹底地退化和衰老了,藥物也無能為力,它們才躍入深澗,結束了生命。小興安嶺的激流很多,冰涼刺骨,山裏人又稱其是“五八崴子”,崴子無數,拐一次彎一個。激流又永遠是“之”字形的。小河不寬,崴子也不大,可是碰巧就能逮住一、二百斤的大鯰魚。鯰魚就是靠食用獸類屍骨,在深澗中才能稱王稱霸的。所以說,捕到了特大型的鯰魚,也就算找到了一處野生動物的殉葬之地。野生動物均有自己的生存法則和死亡規律。人類的智能再高,完整的虎骨,也永遠不會覓到。
此刻,宮本魁心情沉重地打量著小豹崽。雪白的牙齒,利刃一樣的爪子,錦緞子一樣的絨毛,圓腦袋,尖耳朵,眼睛是湖藍色的。可是它的目光呢,除了仇恨更多的卻是無奈。盡管無語,但肯定在期盼著,豹媽媽和豹爸爸能來救它,天倫之樂是其最高的理想。想想自己的家庭和自身的遭遇,宮本魁真想把它送還給它的爸爸和媽媽們,直到宋麗萍呼喊:“宮隊長哪!還磨蹭啥呢?趕不趕路啦?真是的,娘們兒一樣,一隻豹崽,有什麼好看的!”宮本魁歉意地點了點頭,扣上箱蓋又安排它道:“好好養著吧!過兩天回來,我再安排你!”黑豹是小興安嶺最稀有的一種珍貴動物,數量比東北虎還少。據調查,僅七鬼峰附近才有這麼幾隻。可是,作為保護對象為什麼要襲擊鹿場,與人類一次次地做對為敵呢?也許正如於夫人說的那樣:“樹都砍光啦,老天爺不下雨,北大荒都餓死了人……豹子來禍害鹿場,也是給逼得唄!一個勁兒砍樹,若有章程,就別讓大夥兒砍樹……”別看是女流之輩,於夫人的見解,是很值得琢磨啊!露水下去了,太陽散發出它的熱量。
七鬼峰在西北方向,老白山則在正北。一行人,後人踩著前人的腳印,從懸崖的旁邊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小興安嶺不像其他峰嶽那麼盛氣淩人,但懸崖附近攀登起來還是讓人覺著非常吃力,手腳並用,還得呼哧帶喘。好賴都年輕,出一身臭汗爬上了崖頂。頂上就是那塊飛來石了。光禿禿的,除了綠苔,見不到一株小草的影子。站在崖頂朝下望,野豬嶺鹿場的鹿圈和宿舍均一覽無餘。目光放遠,老鶴林狩獵隊的茅屋隱約可見,最醒目的是鶴伊公路的砂石路麵,像一條蜿蜒的帶子,在山穀的密林中,忽爾躍上山頂,忽爾又跌入了穀底。摩天嶺擋住了視野,否則,湯原縣境內的鶴立林業局也會清楚可見的。
途中小憩,四個人坐在石頭上,一邊擦汗,一邊在觀光,盡管久居深山,但登上一處製高點,放眼望去,山水景色照樣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藍天、綠樹、雄鷹、白雲。遠處是黛色,腳下是青翠。山水能陶冶情操,賞景是一種精神享受。宮本魁剛要清點一下獵犬的總數,看是否有掉了隊沒能跟上來的。就聽宋麗萍忽然尖著嗓門兒喊道:“喲!你們看哪!下麵鹿場,是咋回事兒啊?”“嘿!真的哎!鹿群在轉著圈子遊行哪!”獨眼龍崔大胡子也緊跟著喊道,“他媽了個巴子的,齊刷刷的,還怪好看呢!”宮本魁扭頭一看,居高臨下,鹿場的一幕,確實讓他愕然。圈裏的鹿,大鹿、小鹿、公鹿、母鹿、馬鹿、梅花鹿,都出來了。在河溝南岸,繞著圈子,整整齊齊在緩緩地移動,中心是那頭母鹿——“武則天”的標本。
妻子桂蘭似乎是在指揮,打著拍子指揮著這個龐大的隊伍。她和“武則天”是軸心,軸心不動,隻有“輪子”在旋轉。河北是於寶坤及柳玉秀他們,同時在觀望,也仿佛在期待著點兒什麼。再遠處是棚子裏的白馬,樺樹上拴著的犴達罕。三隻獵犬不約而同在圍著鹿群狂跑,尾巴高豎,嘴裏頭還咬著:“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狗咬聲很遠,似乎在山洞的深處,不側耳傾聽就很不容易聽到。距離不到一千公尺,自發地、心甘情願地、有秩序地、默默地轉圈,是為了啥呢?宮本魁掏出了獨筒兒望遠鏡,來不及調整就聽獨眼龍亮著嗓門喊道:“看見了吧!這些畜牲,給咱們送行哪!你看那些小腦袋,不都是衝著咱們在轉嗎?”“一隻眼睛,還怪管事的呢!”宋麗萍奚落他說道,然後又瞥了一眼宮本魁,三分真誠七分是揶揄:“是嫂夫人導演著這台戲吧?你看你看,還打著拍子呢!”宮本魁無言以對,調好了焦距默默地在觀看,不,是在觀賞。
光學使距離一下子拉短了有十幾倍。焦點是那隻標本,與活著的時候一樣,四腿挺立,腦袋微昂,瞅著遠方,目光是寧靜而又安詳的。令他不可思議的是,一圈亮光一閃一閃罩著周圍晃動。盡管很弱,但也能清晰可見。沒有儀器,僅靠肉眼是絕對發現不了的。舉著望遠鏡,內心就毫不猶豫地下了定語,母鹿是野鹿,生前食用了大量的珍貴藥材,如今屍骨腐爛,僅剩下了皮張,藥物的精髓仍然發揮其作用。要不怎麼說,天然的人參、靈芝、丹朱草是無價之寶呢!野鹿常年食用這些貴重的藥材,蓄存在肉皮上能不發光嗎?盡管“武則天”已經死了,用其皮張製成的標本,仍然是群鹿的聖像與崇拜者。而當時製作這個標本純粹是為了安慰犯了精神病的陳桂蘭,奇跡出現,趙長山他們是絕對料想不到的,母鹿王子“武則天”像神靈一樣,肉骨腐爛其皮張卻照樣受到同類的敬仰和愛戴。讓宮本魁不可思議的是:圈內有不少野鹿,是從炮手他們那兒購買來的,同樣來自野外同樣食用過人參或靈芝,這些野鹿,怎麼就不見色彩斑斕的光環在晃動呢?鹿王讓人不可思議,難道是它有靈魂?否則,當初它一死亡,妻子陳桂蘭怎麼突然就精神失常了呢?如今又不分晝夜地守候著空了膛的皮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