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沒事的!兩針就好啦!這是家常便飯!”然後扭頭衝獨眼龍喊道:“把獵包裏麵的針和線給我,兩個月以後,照樣還是你的‘天王’嘛!”受了傷的“天王”、“天霸”在草地上躺著,距離很遠。搏鬥的場麵宮本魁沒有看到,但通過獵狗的傷勢,宮本魁能想象得出來,兩隻頭狗撲到最前麵狂叫,繼而槍響,就衝了上去。龐大的孤豬盡管一隻眼睛被打瞎,但嘴巴子一輪,鋒利堅挺的獠牙就把最先衝上來的“天王”甩了出去。第二聲槍響一顆獠牙斷了,而且紅了眼的“天霸”也衝了上來,它僅用一側的獠牙,又把“天霸”舉起來,狠狠地甩了出去。但這頭孤豬特有經驗,知道來者不善,子彈像長了眼睛,就在它把“天霸”甩出去的一瞬間,炮手退彈殼裝子彈的程序也完成了,不能等他再次開槍,把衝上來的獵犬挑傷甩出,刻不容緩,吼叫一聲,匆匆地逃命。
休息片刻,冷靜考慮後再回來決戰。孤豬不會認輸,它不是狗熊,不是豺狼,更不是老虎和豹子。孤豬生下來就是狡詐、殘忍而又霸道的,打贏了就打,打不贏就逃。逃走是為了保存實力,卷土重來,獵人、獵狗都難逃出它的魔掌。當今世界,論及殘忍和血腥,野生動物中孤豬是最聰明的一種猛獸了。宮本魁知道,宋麗萍和獨眼龍崔彪心裏頭也都明白。急於把狗熊哄走,是集中精力,全力以赴來對付這頭馬上就會卷土重來的大孤豬。與猛獸搏鬥,分秒必爭,一點兒閃失,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宮本魁把重傷的“天霸”抱到了於良子麵前,看著宋麗萍,用熟練的針線活兒把兩隻狗皮給縫好。“天王”、“天霸”因流血過多,不能站立,隻能用搖晃尾巴的方式向主人問候,特別是大總統“天王”,伸出柔軟的舌頭,先舔了舔宋麗萍,然後又吃力地把腦袋伸過來,一點一點,舔著宮本魁的大手。目光是誠懇而又歉疚的,隨著抽針拉線,因為疼痛,鼻子都擰歪了。但始終一聲沒哼,用頑強的毅力來安慰它們的主人。
於良子全身都在顫抖著,臉色灰白,目光盯著傷口問道:“不疼嗎?腸子都出來啦,又流了那麼多的血!”宮本魁嚴肅地板著麵孔,宋麗萍一邊縫合一邊安慰第一次進山的於良子道:“怎麼不疼呢!你看鼻子尖,都疼出汗來啦!可是,這就是獵犬的忠誠之處啊!為了不讓主人擔心,寧肯疼死,也不會哼一聲的!隻要還有一口氣,它也是替主人著想。看見目光了吧!多麼誠懇,有一點兒埋怨嗎?替主人死,是它們的義務啊!如果沒有保護好主人,主人死了,它們也不會活著!咱們老鶴林,開天辟地,有多少獵狗,死在了主人的墳頭上!唉!狗啊!在精神上,喪家犬的日子,一天都難熬啊!好啦!讓‘天王’平躺著,我再給‘天霸’縫上。老崔哪!把‘滾地龍’抱過來,看看它的傷勢怎麼樣啦!”黑牡丹不愧是女生,關鍵時刻,嘴巴和兩手都不肯閑著。“死了!腦袋碎啦!”樹棵子那邊,崔大胡子既滿不在乎又略有悲傷地順嘴兒答道。宮本魁聽得出來,崔大胡子的口氣盡管生硬,硬得沒有絲毫兒表情,可是作為同行,他也本能地意識到了,獨眼龍的口氣像哭,隻有他獨眼龍的個性,才能用如此的口氣去回答。
除了獵人又是在獵場上,換個環境別人是不可能體會到的,硬漢子崔彪,已經悲傷到了極點。果不其然,繞過幾棵大樹,宮本魁清清楚楚地看到“滾地龍”的屍體在獨眼龍的胳膊上抱著。腦袋碎了,腦漿四溢,崔大胡子的那隻獨眼,有一連串混濁的淚珠,順著他鼻梁骨旁邊的胡須,一顆接著一顆地滾落了下來。出師不利,進軍豹子溝,途中就損失了三員戰將。兩傷一亡,沒有他剛才及時的那一嗓子,另一員戰將——“黑虎星”的下場也是不可想象啊!野獸就是野獸,攻擊和自衛都能致對方於死命。“滾地龍”死了,是被大棕熊一巴掌給拍死的,其他獵犬均淚水漣漣,一聲聲地哀叫:“嗷嗷!嗷嗷!嗷嗷——”看著夥伴的屍體,獵狗們是不可能不憂傷的,剛才還是活蹦亂跳,一眨眼“滾地龍”就注銷了戶口,丟掉了性命。永遠永遠再聽不到它那熟悉又親切的吼叫聲了!
獵場是無情的,失掉一位戰友就會增加一份孤獨和蒼涼,這點兒道理,獵狗們也都懂得,急於趕路,宮本魁對獨眼龍說道:“挖坑埋了吧!今天咱們務必得開進豹子溝呢!”崔彪扔下死狗,望著狗群舒了一口長氣:“唉!他媽了個巴子的,都怨我,惹了這場不該惹出來的麻煩!一死兩傷,回去跟於隊長怎麼交待啊!”宋麗萍縫完了最後一個針鋦,低頭用牙齒把線繩兒咬斷。聽宮本魁急於趕路,就以老炮手的經曆提醒他道:“宮隊長哪!再往前走可得注意啦,孤豬肯定還要回來,也可能是回來了吧?它逃走和回來都是繞著8字型的路線跑,說不定潛伏在哪兒,咱們是防不勝防啊!”說著,站起來往遠處撒摸著。雜樹濃密,林海茫茫,盡管是晴天,視野極好也看不出去。隻能預測,返回來的大孤豬,會在哪一座山頭,哪一處山包,哪一塊岩石上隱藏著,虎視眈眈,等你近前再突然地進攻。宋麗萍以女性的細心自言自語說道:“逃走了再回來,咱們大夥,就更得小心啦!虎熊好惹……孤豬難鬥啊!樹葉這麼濃,什麼也看不見哪!”說完,她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處,用那隻捏著銀針的纖手。宮本魁冷靜地觀察著、判斷著。
盡管在林海中滾爬了幾十年,熟悉野獸的性能,懂得狩獵的常識,可是從內心他還是感謝副隊長於寶坤,安排黑牡丹來加盟了這支隊伍。平時細心,關鍵時候還能這麼冷靜。女中豪傑,名不虛傳啊!當然他也更清楚,受了傷的狗熊臥在雜草中,驚了槍的孤豬卻藏在岩石上。一高一低,這就是兩種猛獸不同的性格。看了一眼縫合後的兩隻頭狗,遲疑不定地說道:“‘天王’和‘天霸’怎麼處理呢?背著它倆進溝,不方便,放在這兒又很不放心!”“有啥不放心的?”宋麗萍不含糊地答道,“猛獸不傷害弱者。優待俘虜,是它們的天性!宮隊長,放心吧!管保沒事兒,回來,咱們再帶上它就是啦!”說完,又再次按了按胸口處。“好吧!聽你的!但願它倆能平安無事!”說著,宮本魁從背囊中掏出兩大塊烀熟了的鹿肉,放在它倆嘴巴子下麵,“吃吧!堅持住,明天回來我給你們倆請功!”摸了摸它倆的腦袋,看了看傷口,問宋麗萍道:“抹碘酒了嗎?大熱天,可別發炎啊!”宋麗萍說:“抹什麼碘酒呢!隻要能舔著,它的唾沫,就是最好的藥物!你以為是人哪,那麼嬌慣!動物這玩意兒,命大著哩!”“於良子留下來做伴吧?”獨眼龍崔大胡子抱著膀,晃動著身子半開玩笑地說道。
語言戲謔,純粹是有點兒玩世不恭。宋麗萍與良子有些近乎,他看著就特別來氣。“我……”於良子木訥地拎獵槍站了起來。黑臉由白變紅,不想留下可是又真不放心受了傷的獵犬。看著宮本魁和宋麗萍,僅吐出來一個字,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就在他猶豫的一瞬間,宋麗萍就開腔了,揶揄、嘲諷,加上了挖苦:“放屁哪你!他第一次進山!他留下來,我還不放心呢!良子!別聽他瞎咧咧,跟著大姐,我走到哪兒,你就跟到哪兒!來的時候,我是對幹媽起了誓的,你有個三長兩短,大姐也沒臉回老鶴林啦!”說著,伸手扯了於良子一把:“快走,跟著宮隊長!‘天王’、‘天霸’,保證沒事!出了事也不要緊,要兩個狗崽,再慢慢地馴就是了!”於良子感激地點了點頭,但走出老遠,還回頭看呢!沒有宋麗萍幹預,說不準他真就能留下來呢!從農村到山裏,“天王”、“天霸”,是他最早認識的好朋友呀!棄下不管,他真就有點兒於心不忍。
四個人十條犬,沿著原來的路線,又浩浩蕩蕩地繼續前進了。狗群老實了許多,前後左右,不敢離去太遠。以“老蒙古”和“黑虎星”為主帥,無精打采,顛著碎步兒小跑。有野雞和山野兔被轟了起來,咯咯咯飛去,它們也不再追趕。偶爾叫一聲,聽上去也是那麼灰心喪氣的。失去了戰友,悲哀的影子就很難抹去。一行人腳下無聲。宮本魁走在隊伍的前麵,百倍警惕,時時刻刻提防著,逃走的大孤豬,早已返回來了。稍有不慎,就有災難降臨到他們頭上。越是接近豹子溝,潛伏著的危險性就會越大。獸跡遍布,獸毛飄飄,猛獸到處出沒,獵狗的鼻子再靈敏,對野豬的隱身之處也很難辨別了。隻能緊偎在主人身邊,支愣著耳朵,小心翼翼,一步步地前進。離開現場有五裏地左右,下溝塘子再翻去就是豹子溝了。七鬼峰的岩石已經出現在了視野中。太陽在老白山的峰尖上懸著。熱量微減,濤聲又開始了轟鳴。在半山坡,沒有等下到穀底,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吱——”居高臨下,久候在這兒的孤豬,泰山壓頂般地撲落了下來。盡管早有防備,突如其來,獵人獵犬還是一下子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