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3)

久居深山,炮手們都知道,飛禽中烏鴉是最聰明、最狡猾、最貪婪、卑鄙的高空敗類。發現受了傷的動物和人類,它們就哇哇地叫喚,不敢進攻也絕對不肯放棄,它們會遙呼喊叫,像人類傳遞信息那樣把遊動著的狼群喚來。讓豺狼把傷者咬死,然後它們和豺狼共享美餐。習慣成自然,久而久之,林子下麵的群狼就專門盯著空中的烏鴉,根據空中引導,在地麵上找到重傷的動物……突然,宮本魁看到,剛才孤豬隱身處的那塊龐大的青褐色的岩石上,有動物在晃動,大腦袋,長身子,好像是野豬又仿佛是一隻豹子。他以為是看花了眼,思想上的作用。可是用力眨巴了幾下眼睛,那隻動物還在。麵對西方,尾巴似乎也晃動了起來。他感到茫然,全身也不由地一顫,掏出獨筒兒望遠鏡,調了一下焦距,剛放在眼上就不由得“啊”了一聲。頭皮發麻,根根汗毛均直豎了起來。怎麼會呢?怎麼會呢?清清楚楚還是那頭野豬,一隻眼睛,滿頭是血,失去了獠牙,肚子刨開,全身都血紅……恐慌又疑惑,冷汗滾滾,氣喘籲籲,握著望遠鏡的大手也情不自禁地哆嗦了起來。宮本魁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宋麗萍和於良子都察覺到了,包括獵狗,也昂著腦袋支愣起了耳朵,左右瞭望尋找著敵情。宋麗萍不以為然,照樣盯著火光,兩手托著下巴,目光如注,眉頭上大寫著一個“川”字。於良子忍不住了,兩手拄槍“忽”地就站了起來,伸著脖子驚恐地問道:“宮、宮隊長!什、什麼東西?你,看到了?”說完,不由地顫抖,大嘴也張著。

宮本魁沒有回答,收起鏡子仍然盯著那個山頭發呆。他是軍人,曾經是大校,盡管被開除了黨籍,但自己承認仍然是一名唯物主義者,不信迷信,更不信什麼魔鬼。可是……不遠處,岩石上麵的孤豬又怎麼解釋?物質的、真實的,清清楚楚就在那兒站著;挺胸昂首,目視著殘陽。再舉望遠鏡,透過光學鏡片,孤豬和看到的那隻黑豹子、馬鹿“拿破侖”一樣,都有一種刺眼的又不很清晰的,隱隱約約彩虹般的——橙、黃、綠,三種顏色的霞光,變幻著在閃動。離開鏡片一切又消失,僅剩下那個輪廓,模模糊糊,似隱似現……見於良子目瞪口呆地在看自己,宮本魁握著望遠鏡剛要張嘴說:“烏鴉和老鷹,沒有什麼!”可是沒有等他開口解釋,宋麗萍就毫不猶豫地答道:“這兒是七鬼峰,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她仍然像一尊女神,手托下巴,盯著火光,姿勢都沒變。盡管沒有表情,但口氣中卻充滿了責怪,潛台詞是:還老抗聯呢,這點兒常識你都不懂?

七鬼峰周邊的異常現象,狩獵隊的炮手誰不知道?就你宮本魁,老抗聯戰士了,還這麼大驚小怪的……沒勁。死豬複活,全身有異彩,老鶴林的炮手們屢次都見過。說這是食用了一種中草藥,馬鹿、梅花鹿、黃羊、麅子、金錢豹、野豬、老狼等等。食用者均能延年益壽,死而複生,肉體不爛,靈魂也會永恒,這種中草藥暫時還沒有覓到,可是動物的這種超自然的異常現象,他宮本魁是多少次親眼目睹,梅花鹿、老豹子,還有這頭大孤豬……據說這種中藥材遍布於小興安嶺,哪兒都有,近似人參,綠葉、紫花、黑果、黃莖。莖上有毛,毛尖刺手,多長在陰坡的高處,石砬子的頂上。砬子越高,這種植物就越容易覓到,有人叫它是還魂草,有人稱其是長生果,因為石砬子的頂部均鋪滿了厚厚的鷹糞。這種草粒是非鷹糞不宜生長的。老鷹又是食肉性的猛禽,老鷹能飛上去的砬子頂,人類望峰莫及,其他動物也是很難攀登的。

關於七鬼峰、九妖洞、豹子溝;關於老白山、黑瞎子溝、死人湖,令人神往。也是多少代人關注的焦點和目標。日本鬼子在附近地區多人失蹤,勘探到了特大金礦,就是找不到它的出口和邊界線。孤豬和金錢豹橫行,東北虎的嘯聲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但獵虎獵豹者死傷無數,漢民中的專業炮手不說,僅鄂倫春獵人,父子夫妻同行,多少個家庭在這附近失蹤?鄂倫春獵手基本上都在黑河地區的遜克縣居住,嘉蔭縣烏啦嘎勝利村也有一個部落。他們經驗豐富,盡管屢屢敗北,但仍然對七鬼峰上的豹子和老虎垂涎三尺。特別是老鶴林中心狩獵隊的莫文生、莫文財哥倆,遠離他們的民族,其目的就是有朝一日,以近水樓台的先決條件,對七鬼峰上的猛獸一口口地獨吞。於寶坤說了:“莫家哥倆是油鹽不進哪!說死了也不肯幫忙。等著吧,入冬下了雪,不用動員,他們也會出兵的!”宮本魁收回目光,思緒也回到了現實,摘下酒壺,沉甸甸的,看著於良子和宋麗萍:“吃飯吧,餓了一天啦!”說著,仰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兩大口酒,遞給良子,“喝,吃飽了好休息。”又對宋麗萍:“妹子,喝兩口吧?事情過去啦,身體要緊啊!”

宮本魁很懷念崔大胡子,那年來狩獵隊報到,初次見麵,印象就很深。人是有些粗魯,但他的槍法也是屈指可數啊!英雄惜英雄,好漢敬好漢。崔彪崔大胡子突然死去,宮本魁比任何人都感到難過和惋惜。進軍豹子溝,他可是最得力的助手和夥伴啊!於良子打開獵包,取出酒壺和特意加工的野豬肉塊子,一樣一樣,移送到宋麗萍的麵前,看著對方吃力地說道:“大姐!吃、吃飯吧!明天還得進、進溝呢!”於良子今天才認識了父親的這位幹女兒。又是同時出征,內心自然就有些好感和敬意。特別是她一路上的嗬護,使良子感到由衷的溫暖與欣慰,因為愛戴,就情不自禁喃喃地說道:“唉!奶奶不讓我狩獵。唉!我,真後悔,不該來,豹子溝呀!唉!咱們回,回去吧!明天……找上‘天王’和‘天霸’!”話音剛落,長時間不動,像泥塑一樣的宋麗萍就來氣了。

本來就平伸著的右腿,腳尖一擰,腳根輕磕,腹部略收,上半身沒動,酒壺和飯包就飛了起來,“嗖!嗖!”黑暗之中,酒壺和飯包飛出去了老遠,不等落地,又狠瞪了於良子一眼:“啐!窩囊廢!”盡管聲音不大,但目光和語氣,均流露出她的輕蔑和憤慨。火光映照著她的黑臉,氣憤卻使她的眉毛一根根都立楞了起來。於良子討了個沒趣,張著嘴巴好一陣子臉紅。獵場就是戰場,戰場上的逃兵,是最讓人蔑視和痛恨的,沒有骨頭,都不如一隻賴狗。宮本魁一邊喝酒一邊關注著兩個人的對話和動作。因為身份不同,他始終對黑牡丹宋麗萍沒有多少好感。狂妄、霸道、粗野、低俗,亂搞兩性關係,而且每一次都是她主動出擊,武力脅迫人家為她服務。

盡管宮本魁沒有見到,但謠傳中卻是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的。不過他是隊長,地位和身份,都不允許他去輕信和盲從,即使是頭午在飛來石旁邊的動作。他也能容忍與接受,未婚女人嘛,身心健康,自然有這種欲望,況且又是在戀愛期間,就是出格,也不算過份。尤其是剛才的腿上功夫和她對於良子的態度,更進一步加深了他的好感和敬佩。於是放下酒壺,拍了拍離自己最近的頭狗——“黑虎星”的腦袋,指了指獵包落下去的方向。“黑虎星”晃動著尾巴躥起來就走了。“大公子”也隨著,不一會,各叼著一物就返了回來,宮本魁各賞一塊烀熱的鹿肉,算是獎勵也算是慰勞。人狗配合,非常的默契。

宋麗萍對酒壺和飯包一眼都沒瞅。美麗與刁野的大眼珠子始終盯著火光,凝神思索,長時間不動,她在回憶不幸的童年與坎坷中的上半生。獨眼龍崔彪崔大胡子已經步入了她的生活,感情也一步步地加深,突然陣亡,宋麗萍的心肯定是流血般的疼痛。失落、悲傷的心情,兩位男士是難以理解的。疲勞了一天,又加上緊張和恐怖,休息了一會兒,酒精發揮了作用,宮本魁第一個迷迷糊糊地打開了瞌睡。恍恍惚惚又朦朦朧朧,有鹿鳴聲傳來,他似乎沒有聽到,太勞累了,鹿群遭襲、妻子變瘋、獵狗死傷、崔大胡子陣亡,再加被開除黨籍,返城無望及長時間的壓抑和苦悶,精神上勉強在支撐著,但身體是很難再跟他合作了。

腰眼、後背、膀子及膝蓋處,有的疤痕疼痛得鑽心,有的部位麻酥酥漲糊糊半天找不到感覺。他羨慕崔大胡子,如果不是因為牽掛著瘋妻和女兒,突然死去,對他來說,不見得就是件壞事。炮手不應該結婚,當兵的更不應該娶妻,不管陣亡還是被發配,拋下一方該是多麼大的罪過啊!獨身多好,死了也幹淨,無牽無掛。如果自己被挑,十有八九閉不上眼睛。死不瞑目,到了地下,小鬼和閻王爺,也不允許他報到吧!責任沒有盡到,任務沒有完成。就算是自殺或被害,閻王爺和閻王奶奶也不會批準的。剛一打盹,沒等進入夢中之鄉,“叭噠!叭噠”的露水聲還是把他給驚醒了。揉揉眼睛,再次續了幾塊幹柴。火光跳動,發現獵狗有的枕著前爪趴在火邊睡覺,有的似睡非睡,抬抬眼皮又合了起來。獵犬中唯有“老蒙古”和“黑虎星”昂著腦袋,精神抖擻,警惕性百倍地觀察著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