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豹子溝是一條長七十多華裏的大峽穀,多溝岔,多激流,多暗河,陰坡處還有多地段的冰凍層。在小興安嶺腹地,七十華裏,僅能算一條較小的溝係。可是,就因為它的地理位置特殊,峽穀也就變成了伊春、鶴崗、湯原和嘉蔭的分界線。也是六個林業局十七個國營林場的共同施業區。就因為地形複雜,運輸困難,盡管多數施業區的材質特好,紅鬆挺拔,柞、樺木蒼翠,水曲柳、老榆樹、籽椴、黃菠蘿等人見人愛;可是伐倒了運不下來,扔在山上又非常可惜;跳石塘、王八坑、火石砬子……幾乎是一座連著一座;再加上采伐工人十有八九都在作業時葬送了性命。以七鬼峰為中心,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絕大部分的原始植被也就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下來。1961年夏天,國家主席劉少奇及夫人王光美來伊春林區視察,聽完彙報就曾經說過:“小興安嶺是鬆嫩平原上的一道綠色屏障,七鬼峰是這道屏障的橋頭堡。保護它的靈氣,對四周農業都是大有益處的嘛!”七鬼峰的三麵被豹子溝環繞。南坡陽光充足,氣候濕潤,森林茂密,蛇類較多,棕熊和野豬多在這附近活動。西坡的地形最為複雜,怪石嶙峋,懸崖像刀切,野豬嶺和老白山使這一段峽穀特別的陰暗,即使夏天也見不到太陽。但植被茂盛,而且其材質特好,所以這一地段的溝溝岔岔,理所當然就變成了金錢豹與黑豹們的安樂窩與根據地。曆代的炮手在此喪生的不計其數,包括鄂倫春炮手,連人帶馬,一旦誤入就很少能夠生還。
豹子溝,也是因為七鬼峰的西坡而聞名於天下的。上下三十裏,溝岔內明明暗暗有多少個岩洞,就是掌管這一方的土地老,恐怕也沒有辦法說清楚的。大洞套小洞,小洞連大洞,離地麵數十米,遠遠看去簡直就是一個大馬蜂窩,一般炮手和獵人,誰肯光顧?誰又敢招惹?不把宮本魁惹急惹惱他也絕對不會吃飽了沒事幹來找它們麻煩的。七鬼峰的北坡多冰凍層。東北虎的嘯聲就時常在那兒回蕩。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小興安嶺的東北虎,基本上都是在這附近活動的。山勢較陡,站在崗脊,看腳下和南北左右的正前方,雲霧繚繞,波濤洶湧,不見穀底不見溪流但流水聲悅耳,瀑布一樣令人顫栗又令人神往。盡管是炎夏,但逼人的寒氣令人感到了嚴寒與恐怖。受風速和小氣候的影響,溝穀的上半坡基本上都是落葉鬆、臭鬆、魚鱗鬆、雲杉等針葉樹種。雜草堅硬,遍地都是,稍微不慎就會絆你一個跟頭。
宮本魁他們牽拽著小樹向下麵滑行。可是剛下到第一個大平台,十隻獵犬就死活也不肯繼續前進了。夾著尾巴,戧著鬃毛,目光哀怨,神色恐懼,可憐巴巴的,怎麼訓斥和轟趕,就是半步也不想再走了。包括主意老道、出手殘忍、又目空一切的“拚命三郎”,帶頭後退顫抖著準備逃跑。“黑虎星”和“老蒙古”沒有主意,踢一腳動一動,不踢不拖就在石頭上臥著,不掙紮不反抗,死豬不怕開水燙。任你有天大的本事,獵狗也不再跟你配合了。綿綿軟軟的,除了哼哼就再也沒有別的表示了。昔日叱吒風雲、威風凜凜、橫衝直撞、所向無敵的於家獵狗們,如今是心甘情願地服軟認輸,老綿羊一樣,光剩下哆嗦了。看著周圍和腳下,宮本魁忽然想到於寶坤的安排和囑咐:“帶上吧,這兩根虎須大概是能用上的。關鍵時用它往狗鼻子上蹭蹭,人靠著精神,獵狗也是一樣啊!莫家哥兒倆送我的禮物……”物質變精神,這是炮手最起碼的生活常識。宮本魁照方配藥,非常的靈驗。狗群恢複了常態,晃著尾巴,坡上坡下地躥動。“汪汪汪”的吼叫聲在峽穀中回蕩著。除了佩服於寶坤的老謀深算和料事如神,宮本魁也真有些氣餒打怵了。
風險太大,鋌而走險又有多少價值?突然,於良子在一塊兩人高的青石砬子後麵喊起來:“喲!宮、宮隊長!快來呀!快來呀!我撿到了一把手槍,還有……這是什麼玩意兒呀?”崔大胡子被野豬挑死後,於良子思想動搖,情緒低落,勉強進溝,一路上也是別別扭扭的。此刻的情緒亢奮,似乎是撿到了寶貝,異常激動,恐懼的氣氛也霎那間淡薄。“嗬!真的哎!我看看!我看看!這不是日本鬼子用的那種王八盒子嘛!”宋麗萍聞風急匆匆奔了過去。以獵人特有的目光繼續在搜索,很快又在大樹下麵的草叢中及石頭縫下麵找到了一把鏽跡斑斑的指揮刀,一架早已經失靈但仍然完好無損的礦山探測儀。“看,這兒還有一隻鋼盔呢!骷髏蓋子哪,骨頭都爛啦!”聽得出來,黑牡丹宋麗萍也是異常的驚訝和興奮。
男友死後,她用獵刀把腦袋給剁了下來,過份的冷酷和殘忍,宮本魁還以為她精神上也受了刺激呢!一路上目光陰沉一句話都沒有,沉悶、痛苦,不吃不喝,宮本魁擔心再發生意外完不成任務。現在好了,她聲音喜悅,精神正常,宮本魁懸著的心也落到了實處。突然的驚喜,徹底改變了昨天晚上的沉悶,情緒振奮是奪取勝利的保證。宮本魁沒再猶豫,收起虎須,疑惑中也三步兩步地急趕了過去。在七鬼峰附近發現武器和裝備,這是於寶坤在幾十年以前就料想到的了。進七鬼峰為野豬嶺鹿場的生靈們複仇,他不僅拿出了全部的獵犬,還安排親兒子、幹女兒雙雙來陪同。發現異物,良子和宋麗萍能不興奮?尋找金礦,才是他倆的目的呢!宮本魁接過來鏽跡斑斑的王八盒子,所有的部件早已經失靈,這種手槍是意大利生產的,二十響,快慢機,射程遠,殺傷力強。新槍的烤漆是深藍色的,烤漆還在但早已經剝落。
當年鬆本旅團長一次就偷送給了自己二十支……勘測隊也是由鬆本派出的。這支手槍,毫無疑問是勘測隊的隊員遺落的,他試著想打開,看槍膛中有沒有子彈,但狠勁兒掰了半天也沒有掰開,“廢啦!你是在哪兒撿到的?”他移開目光問於良子說道。“就、就在這兒!這塊大、大石頭的下麵。”於良子指著石頭下麵的一堆有痕跡的雜草。喜不自勝,恐怖和膽怯早已經消失殆盡。小聲地、喃喃地,也是情不自禁地:“老爺子說得太對啦!這附近肯定是有座大、大金礦……這槍肯定是……日本鬼子……扔這兒的吧?沒錯兒……保準的沒錯……”拍打著兩手,小眼睛賊亮。“唉!宮隊長!你看看,指揮刀,鐵鍋子,這是個什麼儀吧?”黑牡丹宋麗萍左手舉著一把帶鞘的指揮刀,右手抓著剛撿到的勘測儀,一臉興奮,滿眼都是驚異,嗓門兒老高,喜滋滋地嚷道:“於老頭說得沒錯兒呀!你瞅瞅,你瞅瞅,還沒有進溝呢!金礦的線索就讓咱們給發現啦!你瞅瞅這把大戰刀,鏽得都分不清模樣啦!還有這個玩意兒,二十多年啦!二十多年啦!於老頭兒說的,是一點兒都不錯呀!”宋麗萍和於良子一樣,眉飛色舞,滿臉都是喜悅,與剛上山時相比,活脫脫簡直又變成了另一個宋麗萍,另一個黑牡丹,重大的發現,把她滿臉的哀傷霎時間就衝淡得無影無蹤了。宮本魁把鏽跡斑斑的王八盒子還到於良子的手上,騰出左手,沒接戰刀,因為對這種長把兒指揮刀他太熟悉了。熟悉得都沒有絲毫興趣。
盡管是在荒山野嶺上發現的,他把勘測儀接了過來。皺著眉頭反反複複地端詳,裝儀器的皮盒子早已經被什麼動物給嚼碎了。但儀器卻完好無損,深綠色,羅盤玻璃下麵是外國文字,是日文還是英文他一時弄不清楚。但指針仍然在晃動,而且始終指對麵山坡的方向。他換了兩個角度,指針在顫抖中很快又恢複了原位。毫無疑問,指針方向肯定是傳說中的那座大金礦吧?可是當年的找礦者,為什麼又把儀器扔在這兒呢?是金錢豹所害?還是另有其他的原因?噢!他忽然想到:這種探測儀他曾經見過?大約是1939年的秋天吧,他跟隨著軍長趙尚誌,襲擊梧桐河金礦,還是太平溝金礦?也可能是烏啦嘎金礦吧,戰利品中就有這種儀器……
宮本魁手托著儀器,側過身去,一邊觀察一邊在記憶中深深地思索著什麼。此刻,陽光明媚,濃濃的晨霧徹底地散去,他們三人站的這個大平台,仿佛人腦袋上的一個肉包,盡管綠樹掩映,但腳下和四周還是清晰可見,一覽無餘。看對麵,七鬼峰遮天蔽日、怪石嶙峋、高不可攀。岩石縫內的孤鬆在微微地晃動著,隱隱約約有猛獸在活動。大平台的下麵呢,溝穀深不可測,濃霧翻滾,三五隻蒼鷹在盤旋中不停地兜著圈子。老鷹的下麵似乎有說不清楚的寒氣在一股股地湧動,盡管是朗朗晴天,盡管是烈日高照,盡管有微風拂蕩,但腳下麵的濃霧就是遲遲不肯散去,順著腳下大平台的方向,很容易就看到,對麵的九個洞口,其位置與夜晚天空中的勺子星一樣,最大的洞口汽車和拖拉機都能輕而易舉地開進去。最小的也有一米半高,橢圓形,仔細觀察,恍忽與朦朧之間,似乎有動物的身影在緩緩地晃動著……
也許,腳下對麵的洞口就是豹子們的老巢吧?可是……這把戰刀、儀器、鋼盔與匣子槍與對麵的洞口又是什麼關係呢?怎麼努力,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大平台與洞口,其距離大概在四百米左右。他不再費神,告訴宋麗萍和於良子道:“走!咱們下去看看!既然來了,就得把凶手找到!”三個人領狗,慢慢地往下麵滑去。可是在半山腰,三人又被迫無奈地停了下來。腳下是懸崖,立陡立陡的,萬一掉下去必死無疑。隻有迂回近百米的距離,懸崖變緩才滑落到了溝底。下到溝底,三個人均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長氣:“哎喲我的媽呀!可下來啦!”“多虧是白天,若是趕夜路,非他媽的喂了老鷹不可!”“豹子溝,果真是名不虛傳啊!不錯,是一處理想的根據地!當年打鬼子,怎麼就沒有想到豹子溝呢!北滿臨時省委設在這兒,特務們嚇死也不敢來喲!遺憾哪,遺憾!”三個人站穩了腳跟,仰頭看天,天是長長的一條。天氣晴朗,又是炎炎的夏季,但溝裏麵卻是冷颼颼的,濃霧變淡,可是久不肯散去。腳下麵是大小不同的鵝卵石,一股股清澈的激流在頑石的縫隙中嘩啦啦地流淌著。水麵上不時漂浮和旋圍著暗紅色的白骨和一撮撮的獸毛,沒有鮮花,沒有綠草,沒有陽光,也沒有丁點兒的溫暖。豹子溝,似乎是小興安嶺茫茫林海中的另一個世界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