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渡船靠了岸,沈春祿抱起兒子,跳上岸,就像濟世堂跑去。因為是夏季,濟世堂雖然打烊了,但還沒有下板閘。這樣,沈春祿抱著兒子,直接就衝了進去。
濟世堂在雲溪鎮算是規模頗大的一家診所了。五間黑脊大瓦房,坐北朝南。右手第一間是坐堂先生的診室,一張方方正正的八仙桌,靠著窗戶擺放,那位專門診脈的坐堂先生就坐在桌子後麵。身後雪白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對聯:
神州奄有懸壺地
妙手獨開育杏天
筆跡灑脫,卻又遒勁古樸,很有嚴柳之風。房間裏彌漫著濃濃的草藥香。
沈春祿闖進去的時候,坐堂先生已經不在了,隻有兩個小夥計在燈下玩小牌。驟然看見闖進來一個人,都有些吃驚。
因為急著趕路,因為心裏的焦急,沈春祿的呼吸一直都處於急促的狀態,他看著兩個小夥計,一邊喘息地問:“先生呢,有病人,讓他快來救命!”
“哦!稍等!”一個小夥計答應著,轉身跑出去。另一個小夥計,走過來,幫著沈春祿把金寶放到靠北牆的一張病床上。
放下兒子,沈春祿才發覺自己的胸前的衣服,全都被血液染紅了。這說明兒子體內的血一直在往外流著。
一個人的身體有多少血啊,這麼流下去,他真的會死啊!這念頭,讓原本汗水如注的他,陡然間後背冷氣直冒……
正要焦急催促,隻見那位坐堂先生已經進來了,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白綢的馬褂,斯斯文文的。
“先生,求你救救我兒子。”
先生沒說話,急步走到病人身邊,打開纏裹在金寶腹部的紗布,查看著傷口,說:“還好,沒有傷到要害。”隨即轉身去藥櫃,拿了一點藥沫,輕輕撒到金寶的傷口上,再支使徒弟拿來紗布,重新包紮傷口,然後對沈春祿說:“患者的血是止住了。不過,傷口太大,需要縫合。而且失血過多,必須立刻輸血。傷口也要做一些處理,不然會感染的。”
“先生,那你就趕快弄啊!”
那中年男人搖搖頭,說:“我這兒不行,沒有器械,也沒有消炎藥,你還是去省城吧!我師弟在省城開醫院,他是留學日本回來的,醫術高明,一定能治好令郎的!”
“啊,去省城啊!”沈春祿有些無奈,“這山高水遠的,去到了,我兒子的命就沒了!”
“不會,我給他的血已經止住了。我再給你帶點藥,派個馬車,讓我徒弟跟著,估計明晚就到了。”那男人和氣地解釋著,一邊去八仙桌旁,匆匆寫了地址,交給剛剛去找他的小徒弟,囑咐說:“這是你師叔醫院的地址,到了直接去找他,知道了嗎?”
小徒弟答應了,一邊回頭對沈春祿說:“請你付一塊大洋的診費吧!”
沈春祿這才想起,剛剛走得匆忙,並沒有帶錢。他上下摸摸自己的衣服,現出為難的表情。那位中年醫生搖搖頭,說:“這位老哥,看病是要花錢的,令郎這是急症,我的診費可以算了。但去省城,你可得帶錢啊,不然,人家是不會給看診的。”
沈春祿連連點頭,忽而想起自家的綢緞莊了,轉頭對醫生說:“哦,先生,我這會子就去籌錢,我把兒子放在這兒,可以吧?”
“也好,我們準備車馬,你去湊錢,等你回來,就可以出發了。”
沈春祿點點頭,出了濟世堂,撒開兩腿,拚命地向前街跑去。
沈春祿的綢緞莊,是在前街的。這會子,已經打烊了。沈春祿來到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地舉著胳膊,咣咣地砸門。半晌,才傳來賬房關先生懶洋洋的聲音:“誰啊?”
“老關,快開門!”
漆黑的門板嘩啦一聲被打開了,關先生出現在門口,詫異地問:“喲,掌櫃的,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關先生,櫃上還有錢嗎?”
“嗯,不多了,隻是傍晚賣了六塊大洋。白天的帳都鎖死了,錢也都被存進錢莊了。”
原來,雲溪鎮是沒有銀行,商鋪裏的錢到下午三點就結清, 然後有專車送到百裏之外的港口大連的一家花旗銀行。當下,沈春祿揣下那六塊大洋,便匆匆返回濟世堂。
那會兒,濟世堂的坐堂先生,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沈春祿坐上馬車,車老板甩了一個響鞭,隨著一聲脆響,馬車轆轆地出了雲溪鎮。
在路上的第二天下午,天色忽然變了,一陣疾風之後,天空中亂雲翻滾,一個閃電跟著一個炸雷之後,豆大的雨點瓢潑著傾瀉下來。
車老板讓大夥披上事先預備好的蓑衣,將昏暈的金寶緊緊護在中間。
但是,仍有雨珠落到金寶的身上。沈春祿將金寶摟在懷裏,用自己的蓑衣遮擋著雨水,看著兒子失去血色的臉,心痛如絞,不覺對著雨霧茫茫的天空,聲嘶力竭地大叫著:“林洪奎,你等著,我一定要你死……”
雨聲嘩然,淹沒他聲嘶力竭的悲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