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隻有同濟三好塢的三葉草咖啡館才能做到“兩難並”,四美具。這是因為同濟本來就是一所由德國人創辦的學校,“同濟”就是德語“德意誌”(Deutsch)的音譯,從建校伊始即與德國乃至歐洲有著密切的聯係,而這個傳統延續至今,所以,同濟校園的文化氣氛一直是比較“洋氣”的,對咖啡文化的理解和接受相較而言也更深。再說,同濟本來就是以建築設計等專業為主的學校,在建築的設計與環境的規劃方麵具有天然的優勢。如三好塢就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同濟師生整修校園時興建的中式古典園林,由著名的建築學家陳從周先生設計。而之所以名為“三好”,是因其時國家倡導學生要做到思想好,身體好,學習好,優秀學生則呼為“三好生”。70年代末80年代初我讀小學和中學時,期末時若能獲得一張“三好生”獎狀,其光榮有如中國運動員在奧運會上獲得金牌。可無論我怎麼努力,總是不能評上“三好生”,所得的獎狀上始終是“創三好”而不是“三好生”。
如今我卻可以隨時來到三好塢,也算是一種補償。三好塢雖然不大,可卻有小河環繞其間,上有假山,竹林掩映,曲徑通幽,更有小亭翼然其上,芭蕉怒放於側,而建在河邊的咖啡館卻是一幢頗具後現代風格的平房,入口的牆麵和臨河的牆麵都是巨大的玻璃幕牆,外麵的風景可一覽無餘,讓人覺得詩意盎然。可更有詩意的是這家咖啡廳的名字叫“三葉草”,據同事講是取自1920年出版的《三葉集》的書名,這本書是早年畢業於同濟的校友美學家宗白華和詩人郭沫若,戲劇家田漢聯袂而作的通信集,曾風靡一時。而且,有意思的是,田漢在1921年就以咖啡店為背景寫出了《咖啡店之一夜》的劇本,這很有可能是現代文學中第一篇以咖啡館為舞台的戲劇作品。在該劇中,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林澤奇一邊在咖啡店裏沉思“我不知道還是生於永久的好,還是生於刹那的好,向靈的好,還是向肉的好?”一邊與漂亮的女招待討論著未來的人生道路,“今後還是去握闊人的手,還是去握窮人的手?”顯然,對於第一個問題,至今仍然無解,可第二個問題在今天已經不成為問題了,十有八九,大家都是要去握“闊人”也即土豪的手了。
因此,為了附庸風雅,在教學之餘,我常與相得的同事和我的粉絲們來到三葉草咖啡館,像小資產階級林澤奇一樣在此啜飲一杯“知識分子咖啡”,閑話一下“闊人”和無產階級們鍾愛的最新式的文藝,從好萊塢的變形金剛聊到來自星星的都教授再聊到艱深的法國理論,幾乎無話不談,無談不海(high)。因為我和聚談諸生皆不奢淡巴菰,但卻還能做到靈感四溢,估計主要還是咖啡因的激勵作用。所以,我常捫心自問,之所以我現在還願意留在同濟教書,除了離家近外,大概也與同濟有著上海高校裏最好的咖啡館有關。
可隻要是人,都會有缺點。作為一個作家,我還比別人多了個毛病,我喜歡把現實生活中的人物和事件寫入小說,三葉草咖啡館作為我的心頭好,自然不可避免地被我寫入各種文字之中。這樣做當然不無風險,可也有意外之喜。有一次我的小說編輯和我在這裏碰麵,她很驚訝地發現,原來我的小說裏提到的三葉草咖啡館居然是真的。她頓時對我的小說的真實性更平添了一份敬意,而這正是我寫作多年以來苦心孤詣所追求的藝術效果。實際上,在我看來,有時候生活和文學是一回事,隻不過,有的時候生活模仿小說,有的時候小說模仿生活罷了。所以,每次,當我來到三葉草咖啡館,我隻要端起一杯飄著香氣的咖啡,我就會像普魯斯特端起那杯泡著小瑪德蘭點心的咖啡杯一樣,霎那間,臉紅耳熱,心如鹿撞,昔日的歲月如潮水般奔湧而至,轉眼就將我拉回到對過去的回憶之中。我會想起自己小時候總也當不上的三好學生,我會想起宗白華,郭沫若和田漢三個好基友之間因文學產生的崇高的友誼,還會再次想起八十年代,我感到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個彌漫著三合一咖啡香味的文學時代,我還是那個幼稚卻熱情的文學青年,對未來充滿夢想,我覺得雖然現在自己還沒寫出一篇像樣的小說,可在將來卻有可能成為一偉大的作家,會寫出不朽的文藝作品。
雖然現實並不總如夢想讓人愉快,可在一杯飄著香味的咖啡麵前,我覺得,現實也如夢想一般美好了。
2014br10br22於五角場。
2014br10br24改於同濟三葉草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