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回憶(2 / 3)

我的文學夢也因這些朋友得以繼續,文學無疑是一件神聖的事業,但也更是一件孤獨的事業,因為沒有人能代替你來工作,也沒有人可以合作,稍不努力,就會崩潰和放棄。我們隻得互相鼓勵,有時幾乎接近於互相吹捧,最明顯的一次,是我和李馮坐在南大南園門口一側的一柄花花綠綠的遮陽傘下,各自手拿一瓶冰鎮啤酒,大聲恭維對方,我說他是未來的索爾。貝婁,這個人可是獲過諾貝爾文學獎的,但我一點也不吝嗇送給了李馮,他說我是明日的博爾赫斯,這個高帽自然也不低。我們彼此都笑納了。旁邊雖然人來人往,但我們卻置若罔聞,一點都不臉紅。

99年冬天,我到武漢辦事,作家張執浩在他的工作單位武漢音樂學院附近設宴招待我。我們之前並不相識,彼此都隻知道是校友,席間大家回憶往事,偶然談起,才知道我們的作品發表在同一期《搖籃》上。他是曆史係畢業的,當時寫詩,現在寫小說,他也是60年代出生的所謂新生代作家裏很出色的一個。一起吃飯的還有不擅言辭的詩人劍男,他的那些格調古典充滿沉思的詩篇我一直很喜歡,同樣,他的詩也曾和我的小說發在同一期《搖藍》。他是我的師兄,是中文係84級的,畢業後留校,辦一本中學生刊物,教小孩子們如何寫好作文,如何在高考中取得高分,他自己當然已無須為高考操心,業餘仍在寫詩。上個月,他寄給了我一本他新出的詩集《隨筆和斷章》,其中的詩句讓我恍若再次回到那個年代。

當年和我的小說發在一起的一篇頗有鬱達夫《沉淪》色彩的小說的作者,如今已是武漢大學中文係的一名神情嚴肅的博導,不知他是否還好意思像我一樣對學生們聊起自己早年的作品。他的那篇小說我們剛開始看的時候,還以為是一篇黃色小說。當然,和現在的一些更為年輕的作家的也更為生猛的作品比起來,它就像塗上了一層金粉的泥塑遇到了水,幾乎已經完全褪盡了顏色,隻能用蒼白二字來形容了。

但我最想見到的是美術係的易陽,那期《搖籃》帶有畢加索味道的封麵,還有我的小說的插圖都是他做的,他那德國表現主義的畫風讓我著迷,直到今天,我還能在腦海中複現那些插圖。他是86級的,我們在校時和離校後都沒有見過麵,前天,我偶上母校網站,看到一則關於他的消息,他還在美術係,如今已是一名很有影響的版畫家。不知他還記不記得過去他為《搖籃》所作的那些插畫,更不知他還記不記得我這個不知名的校友。

94年我從南大碩士畢業後來到交大文藝係工作,一個人住在交大閔行分部9號樓的一間宿舍裏,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和我談文學,也沒有人和我談天,甚至沒有人和我談我最喜歡的女影星張曼玉小姐。

那時閔行校園還很冷清,我經常和一起分來的幾個朋友,沿著學校對麵的一大片荒涼的田埂走到黃浦江江邊,江水在流動,黃昏的陰影下,霧氣在若有若無地升騰,我感到了寂寞,也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孤獨。我在想,我的文學夢是否會在交大終結?

出於恐懼,也出於習慣,有時我會在夜深人靜之時,強迫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打開台燈寫作。我常常一直寫到天明。在淡藍色的晨曦中,推開被風吹得呼呼作響的窗戶,看遠處操場上正在進行早鍛煉的學生一圈又一圈地跑步。

那時手機還叫大哥大,要賣兩萬元一個,而我的工資是每月447元人民幣,不過,即使有,也不能發短信息,當時也沒有E-MAIL,隻能寫信,但昔日的朋友們也大都像我一樣,正在文學的道路上苦苦摸索和煎熬,所來的信極少,即使有,也隻有三言兩語。可我還是經常到徐家彙校本部去拿信,我們係在老圖書館底摟,辦公室是一間異常空曠的大屋子,天花板上的石膏做成的西洋花紋已經脫落,地板也有不少窟窿,但陳舊的屋角卻難以置信地擺著一台錚亮的立式鋼琴,鋼琴邊,有一個空紙箱,裏麵沒頭沒腦地堆放著係裏老師的來信,我常常一言不發地把厚厚的一撂信件翻閱一遍,然後失望地坐在鋼琴前,打開琴蓋,胡亂按幾下琴鍵,來排遣一下我的苦悶之情。

多年後,我碰到已在華東師大中文係榮升教授的批評家楊揚,他告訴我說,他在我之前也曾在交大文藝係待過,那時他住在本部,因為沒有人交流,在交大也感到孤獨的厲害,有時晚上就一個人跑到係裏去彈那台鋼琴。直到校衛隊來敲門他才怏怏地回去睡覺。後來,他覺得實在待不下去,才又考回了華師大讀博士。

我想,彼時,他奏出的琴聲一定和我一樣雜亂無章。

但是,一次,突然,應該是很突然地,我在那個紙箱裏翻出了一封寄給曹明華的信,我不禁心裏驚呼了一聲,曹明華在交大?在我們係?我馬上拿著這封信去問在辦公室值班的同事,果然,這個曹明華真的就是那個在八十年代以一本《一個女大學生的手記》風靡一時的女作家曹明華。當時曹明華的這本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列在“五角叢書”名下出版的薄薄的小冊子,不僅是女大學生的枕邊書,也是眾多男大學生手不釋卷的愛物,它文筆清新,情感真摯,遠勝於後來興起的什麼小女人散文,小男人隨筆,其品格更是後來網絡上所流行的什麼“親密接觸”,“今夜無眠”,“就是不分手”等文章所不及。它也從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八十年代大學校園裏的那股純真的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