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回憶(3 / 3)

我立即就想去找她,我覺得,我們也許,不,一定會,最起碼也會成為文學上的朋友。可遺憾的是同事緊接著就告訴我,曹明華已經出國了。

就因這一句話,一切都又變成了原來的樣子。

在閔行,我住在朝北的房間,夏天,為了通風,我經常把門打開。一天,住我對麵的一個小夥子走端著茶杯進了我的房間,他問我,我是不是南大中文係來的,我說是。他就在我的床沿上坐了下來,和我聊起了天。我已經忘記具體談了什麼東西,好像他說他曾去過南大,因為交大物理係剛建不久,知名度還不高,係裏曾派他到實力強勁的南大去做廣告,想拉幾個學生來考交大物理係的研究生什麼的,反正隻過了一會,他就回寢室拿了兩本《新上院》過來,我打開目錄,似乎就在一霎那間,我感到自己又回到了武漢,或者回到了南京的大學校園裏,一股久違了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本《新上院》,除了名字外,幾乎和《搖籃》,和《大路朝天》沒有任何區別,小說,詩歌,散文,評論,樣樣都有,就和現在的這本《秋水》一樣,而且,上麵也大都是交大學生自己的作品。這自然是那個人文精神勃興的八十年代在交大留下來的痕跡。可惜,像很多校園文學刊物一樣,進入九十年代後,這些刊物絕大多數都停刊了。《新上院》也不例外。

這個麵目清秀的小夥子就是物理係的龔立夫,我們是同齡人,他是交大物理係86級的,後來讀研究生留校當老師,所以手裏會有交大那時候的雜誌。他是浙江慈溪人,他說他和三十年代的新感覺派作家穆時英是老鄉。這句話頗有分量,也讓我對他刮目相看,那個時候穆時英的名氣還沒有今天這麼響,而一個物理係畢業的學生竟然知道他,不由得不讓我肅然起敬。

從此,我們成了朋友。我們開始在一起聊文學,聊八十年代的校園風氣,當然,有時也聊聊人生。他很少寫東西,但卻有很高的鑒賞力,我開始暗自慶幸我來交大沒有錯。

立夫接著就把我介紹給了也是物理係的姓陳的一個朋友,他的名字我已記不清楚,可能叫陳剛?歲月無情,其實他不過才離開交大六七年,我就已經記不住他的名字了。陳剛是杭州人,高高瘦瘦,毫無保留地喜歡沈從文。一次我們在深夜聊過沈從文後,他一時興起,把我拉到物理係的實驗室,用激光儀在牆上打了個洞,以示紀念。現在,不知道牆上的那個小洞還在不在。

化學係的王雷是我南大的校友,不過他的興趣是曆史,特別是對中國現代革命史很有心得,聊起林彪的四野一幹人等,給人的感覺似乎他曾在這些人手下做過貼身馬弁。要不是我始終在他麵前保持清醒頭腦,後來真會迷迷糊糊地跟著他一起到美國去。

還有住在樓上的李亮,這個過去交大的校園詩人,建工學院學結構的工學士,總是留著一頭遮住眼鏡的長發,在校園裏匆匆而行。不過,我們認識時,他已不再寫詩,他一邊喝麥斯維爾速溶咖啡,一邊抽KENT,除了上班,就是通宵達旦地玩電腦遊戲,編程序。他的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他說,編程序和寫詩一樣,都很美。我覺得,他有點像我的大學同學黃光輝,都是有理想的詩人,而他們的理想,也都是詩歌所無法承載的。因為我從未見過有人如此癡迷電腦,也就是從李亮身上,我朦朧地感覺到一種新文化的到來,IT將興起,文學將衰落。

兩年後,網絡時代正式到來。

在這一過程中,已在所謂的SCI上榜了兩篇論文的龔立夫去了美國,繼續攻讀博士學位,陳剛到了新加坡,半工半讀,之後也轉到了美國。還有別的一些朋友,也都離開了交大,或者出國,或者到跨國的大公司去打工。

其實,這不僅僅是時代的風氣,這也是交大的風氣,一所理工科背景的大學,理論上似乎也不應該是培養詩人和作家的地方。

可是,我想說的是,對文學的愛,並不會因所處的學校和所學的專業有不同,這隻和一個人的誌趣有關。這一點,當然不用舉更多的例子。就以交大為例就行了。前些天,我從報紙上看到,詩人,翻譯家屠岸剛剛過完八十華誕,這個屠岸,就是四十年代從交大畢業的,在學校時,他學的當然不是文學,而是和文學沒什麼聯係的鐵道管理專業。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上麵,我講了一些我認識的人的故事,事實上,很多作家,詩人也大都是從大學校園開始邁出第一步的,他們的處女作,也大都刊登在一本本不起眼的校園刊物上,我的小說在《搖籃》上刊登後,不久就在四川的《青年作家》發表,這正是我多年來堅持寫作並一直到今天還在寫作的一個原因,我不知道在《秋水》發表作品的同學以後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但即使不能成為作家和詩人,相信也能像我一樣,在一生中,會擁有這麼一段難忘的回憶。

在文章的最後,我要向秋水書社的張軍鋒同學表示謝意,因為,如果不是他讓我給《秋水》寫點東西,我還不會拉拉雜雜的想起這麼多事情,並在今天度過如此美好的一段時光。

2003br12br5於上海五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