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當然不像麥克阿瑟當年被迫離開菲律賓的時候,嘴裏咬著玉米芯煙鬥,充滿信心並且擲地有聲的說,我將回到這裏。事實上,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是不知道還會,或者說還能回來的,但當年激動過我們的那些東西卻並沒有隨著歲月消失殆盡,卻是真的。如今,雖然當年的熱情已經被時間冷卻,但它依然存在,正是這種在內心深處跳動的持久的想望和追求,才讓大家一個又一個無聲的歸來。就像當初悄無聲息的離開校園一樣,回來也是無聲無息。而這或許正是這一代人的特點。
因為他們早已經在九十年代的自我放逐中離散,現在也隻是一個個零散的歸來,來做過去沒有做完的夢。
漸漸的,開始還很喧鬧的小店裏最後隻剩下我們三個人,然而,直到分手,我都沒有問光芒為何會選啟蒙和中國這一百年來的文學之間的關係來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因為和光芒這次見麵之後,我已經知道這顆種子發芽於何時,又是如何支撐著光芒從山東輾轉來到多雨的江南來繼續尋找和求索自己的夢想。
之後,我們彼此依然忙碌,也並未因這次見麵而增加更多的見麵機會。因為作為博士後,光芒不僅要完成自己的科研計劃,還有教學任務。而我在完成博士學位的課程之後,基本上呆在上海,和光芒見麵的機會更少了。
2003年的冬天,我到北京去辦些事情,順便也陪好友郜元寶到北京領取“唐弢青年文學研究獎”。在頒獎委員會的安排下,我們住到了芍藥居附近的一家賓館裏。晚上,當我們和一個朋友在房間裏聊天時,我突然看到了光芒和當時還在南大中文係教書的張桃洲走了進來。我開始還感到很奇怪,後來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兩個也都是來領取這個獎的。作為在現代文學研究界的一個重要的獎項,能夠獲得唐弢文學獎顯然是對一個從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青年學者的最大的肯定。而光芒到南大後,很快就得到了學術界的認可,說明他的確付出了常人所難以想象的努力,當然,這也不僅僅是勤奮能夠達到的,其中應該還有光芒的聰穎和對思想還有學術的領悟在內。
董健老師在他新出的《中國當代啟蒙文學思潮論》的序中就肯定了他的這個特點。並且,還不無親熱的稱呼他為“張啟蒙”,這其中,我想不無褒獎之意。
轉眼,我離開南大又有三年,讀博期間南大的生活又再次成為往事。前段時間光芒打電話來,說《南方文壇》要做他的一個欄目,要請一個作家和一個批評家來介紹他一下,他希望讓我這個作家來寫一篇關於他的文章。我開始還覺得有些為難,因為我和光芒的交往那麼有限,自然談不上是合適的人選。但是,《南方文壇》一直是我很喜歡的一個批評刊物,它的獨立性,客觀性,和對青年批評家乃至青年作家的關注,大概在現在的很多受金錢支配的批評刊物中,是很少有的,我覺得有機會能為《南方文壇》寫稿,是很高興的事。同時,出於對我們這一代人的了解,出於對前些年在南大共同生活的背景,我還是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這個邀請。現在,在這篇文章結束之前,我要向光芒表示感謝,因為,正是他的信賴,才讓我有機會在多年之後重新回憶了一下過去,並在回憶中再一次思考了我們這代人的一些特質。當然,需要說明的是,這特質隻是特質而已,與我們前後的那些人相比,並無高下尊卑之別。
不過,我最應該說的,還是請求光芒原諒我的拖遝和因此產生的散亂的思緒,事實上,這篇文章早該寫成,而且,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它應該以另外一幅模樣出現。或許才更符合光芒向我約稿和《南方文壇》的題中之意。
2007-3-22於上海五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