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衡在南雍(3 / 3)

或許,以“他者”胡適的眼光來看南大當時的學風更為準確。1928年5月21日,胡適在已由東南大學再改為中央大學之名的南雍舊地做客時,即以中正的態度談到了這段曆史,“想中央大學在九年前為南高,當時我在北大服務,南高以穩健,保守自持,北大以激烈,改革為事。這兩種不同之學風,即為彼時南北兩派學者之代表。然當時北大同人,僅認南高為我們對手,不但不仇視,且引為敬慕,以為可助北大同人,更努力於革新文化。”(見《學衡派譜係》,第171頁)胡適說這番話時,當年激烈的新舊之爭已趨於平和,就是胡適本人,對舊文化或舊文學的態度也有所改變。而昔日的南高也非一味泥古,在原有傳統中也有新的學術的創造,這可能是胡適能夠比較客觀地看待互為對手的雙方的優劣及特點,俾使雙方能夠相互補足,對中國的文化做出紮實的貢獻。

其實,早在1923年1月9日,梁啟超在東南大學國學研究會演講《治國學的兩條大路》時,就已抒發了這樣的見解,“這邊的諸位同學,從不對國學輕下批評。這是很好的現象。自然,我也聞聽有許多人諷刺南京學生守舊,但是隻要是舊的好,守舊又何足病詬?”(見《學衡派譜係》,第297頁)

“守舊”何嚐不是一種對待文化的態度呢?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守舊”有時更需要勇氣。特別是處在近百年的激烈變化中的中國,為追求國家富強,民族獨立,一切以新為尚,以變為尊,“守舊”,“保守”幾同於倒退及反動,一些先進人士無不欲除之而後快,更不要說公開打出這一旗號,並且為之努力和奮鬥了。所以,如果說,在“五四”時期,“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句話是可用在北大身上,而在此之後,這句話就要用在保持“東南學風”的南大身上了。

當然,“守舊”和“保守”,雖然對文化的守成,傳統的延續,以及對新思想和新文化的衡量與批評有很大作用和貢獻,但正如激進容易導致空疏和虛無一樣,它同樣也有自己的問題。在這一背景下,就南大中文係而言,因為在師資上延聘的多是喜寫舊體詩詞的國學名家,課程設置上偏向傳統文史之學,無新文學和外國文學,故南大中文係在這一時期所培養的作家和詩人與同期的北大,清華相比,可謂少之又少。盡管一些學者一直放言,中文係或者大學不是培養作家的地方,可若除去“文革”這樣學院與文化均荒疏的時代,近百年來的事實卻是恰好相反的,可以說,正是因為北大,清華,尤其是後者不僅有新文學的作家任教,還有相關的課程的設置,方使一大批新文學的作家出其苑囿。南大中央大學時期的校長羅家倫在《中央大學之使命》一文中曾直言中大的使命就是“為中國建立有機體的民族文化”(見《薪火九秩》,第19頁)。這其中自然包括文學的創造,可結果在今人看來卻並不怎麼盡如人意,不能不說是一件讓人惋惜的事。

對於這一點,就連南大自己人也有檢討,曾數度出任國文係主任或文科學長的胡小石先生曾做檢討,說自己願以《紅樓夢》中焦大身份說話,講北大中文係向來注重學術的探討,中大隻提倡古典詩文的模擬,所以,“他們能為學術界造就出一些學者,而我隻為反動統治者造就幕僚而已”。這個檢討是胡小石在五十年代的特殊的政治環境中所作的,盡管有言不由衷的地方,但也還是表露了他的一點真實的思想。而事後回憶這一幕的陳中凡先生,他同樣曾長期出任過國文係主任,也坦承了南大中文係的這一特點,“中大這種風氣是沿襲南京高師和東南大學中文係的,我也應當負重大的責任,哪能完全由他負責呢?”(見郭維森編,《學苑奇峰:文學史家胡小石》,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40頁)

陳中凡先生作此剖心之言是在1962年4月,氣氛和胡小石檢討自己時相比,也說不上佳。不過,他也還是覺得南大中文係曆史上長期以來“隻提倡股詩文的模擬”的風氣,在創造方麵是有欠缺的。

可話又說回來,每個大學自有其不同的傳統,而每個大學的中文係也自有其風格,如果強求一律,又有什麼價值呢?

的確如此,南大中文係培養的人更多的是以傳承中國古典文化及學術為己任的。這在49年後傳承了以往教學體製的台灣和香港的大學的中文係裏表現得尤為明顯,他們中治中國文學的教師有不少都是南大中文係各個時期畢業的係友,而南大中文係傳統的教育體製的影響則更大,在這些大學的中文係裏,從課程的設置,學生的培養,都和過去如出一轍。這大概是胡陳兩位老先生在檢討南大中文係的曆史時所料而不及的。

但這一切究竟是功是過,即使今天又有誰能說得清楚呢?

49年後,隨著環境的變化,南大中文係和別的學校的中文係除了規模上的差異外,在課程設置上,學術傳統的傳承上,實際上已無更多的差異。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到我寫這篇文章之時,係慶也已成了四年前的往事,而南大中文係也已在去年,即2007年的春夏之交改為文學院。這既是學科發展的內在的驅動使然,可也與大學內部的管理及其資源劃撥方式不無關係,已走過九十年曆史的中文係就此劃上句號。但就像以往一樣,無論名稱如何改變,南大中文係,或者中文學科依然在不斷向前拓展,而其所走過的曆史卻總是讓人欲說還休。

因為國內各高校的中文係雖可車載鬥量,有傳統的也不在少數,可真正在教育史,學術史,乃至思想史上可資談論的卻並不多。而南大中文係的曆史顯然是其中最值得關注和研究的對象之一。如今雖有片斷探討,但具體的展開還需要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