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蟬歌
“東風何處唱春蟬,落花無意憐,聞者誰可調朱顏,醉來雲袖單。”春蟬唱花落,聞者暗朱顏。然而,南寧花開終年,春蟬、夏蟬、秋蟬、寒蟬,輪番地高歌也無法阻擋綠城次第開放的鮮花,改變這方水土的紅顏。
“四月秀萎,五月鳴綢。”這《詩經》裏說的綢,就是蟬。豈州春來早,二月就能聽蟬鳴,在這乍暖還寒的日子,也弄不懂它是春蟬還是寒蟬。二月的蟬鳴是零散的,這是冬天餘寒刺激的顫抖,還是花落紅殘的詠歎?
五月的豈州,稻苗離離,山水翠黛,稻葉、草葉、小樹叢的陰涼裏,處處都有小葉蟬唱著悠揚的歌,常有蟬聯五六的奇觀,蟬為什麼連成一串歌唱?這是它們的合唱方式嗎?小葉蟬有碧玉一樣的色澤,著一身透明的羽冀,發出如口琴似的柔聲,向來是鄉村少年玩耍的朋友。後來看見書上說,唱歌的是雄蟬,雌蟬是不會發聲的。在我兒時的玩耍中,還沒見過不會唱歌的蟬,自然很難相信。令人不安的是,死人人鹼時納人口中的那塊玉,為什麼叫玉含蟬呢?聆聽小葉蟬如訴如泣的長吟,我總疑心它們是如聊齋裏的孤魂野鬼,從荃荃舊墓新墳裏爬出,在綠水青山間遊蕩,作一曲曲憤世嫉俗的怨歌。更擔心的是,在月黑星稀的夜晚,蟬會不會化作一伶女鬼,一披長發,一襲白衣,無聲地飄過我夜讀的窗前,扣響我午夜的門扉?
內行者說,當你聽見一隻蟬在歌唱的時候,那隻蟬就隻剩下不到三十天的壽命了。這是生命的絕唱。於是,我對蟬的態度有了很大的改觀。南寧有一種黑色的大炸蟬,常常突然飛臨,喳喳喳一陣狂叫。對於這樣的襲擊者,我是小心地把它趕跑,希望它振翅高飛,回到生它養它的綠色世界,羽化一身空靈的蟬衣,給老中醫拿來散風宣肺,解熱定驚。羽化,歌唱,喝點樹汁,三十天後,雄蟬在歌唱中死去,雌蟬默默地在樹枝上生產成百上千個後代之後也殉情而去。五年之後,蟬的後代才能從泥巴洞裏鑽出,又爬上樹頂歌唱一個短暫艱難的生命輪回。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夜半鳴蟬。”在月光如水的仲夏深夜,在南湖邊上靜靜的樹林裏,聆聽蟬的歌唱,突然覺得:蟬是多麼地惹人愛憐,沒有這歌唱,人類也許就不知道,至少漠視這小小的生靈;因為蟬的歌唱,我們又多了一堆回味無窮的風物詩篇豐富自己的精神家園,陶淵明、蕭子範、劉禹錫、白居易、朱熹、楊萬裏、辛棄疾……給我們留下了萬代蟬歌。
聽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綠葉催黃。
《秋蟬》,這首台灣歌曲在20世紀80年代,像一陣清風吹進我初中的校園,同學們是人人都唱,帶著淡淡的傷感歌唱。《秋蟬》用現代藝術形式包裝中國古典文化意境,渾然一體,它在我心中留下的記憶,要比虞世南的《蟬》、駱賓王的《詠蟬》更為深刻。在飽經人事之後,雖然明白虞世南“居高聲自遠,非是借秋風”是人要重視自身素質提高的寓意,也了解駱賓王的“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抒發的人生無奈,讚歎這兩首經典律詩的藝術魅力。但是,想到秋蟬,心底油然生起的總是那台灣的一曲清歌。
“造化生微物,常能應候鳴。”南寧的冬天,蟬依然歌唱。這裏沒有寒蟬淒切,因為冬天的綠城依然給它豐盛的食物和滿天燦爛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