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毅然決然(2 / 3)

七名校尉沒吭聲,齊刷刷望向一個長著絡腮胡的軍官,他是這八人中的頭領。聽了陳頊的詢問,“絡腮胡”立刻琢磨起來:這藏經閣頂樓高達七丈,且隻有一扇門可供出入,料想安成王插翅難飛,縱然他有本事跳下樓去,也絕逃不出同泰寺內外嚴密的警戒。想到這兒他放了心,躬身向陳頊答道:“小的們這就去外麵警衛,王爺有何吩咐,叫一聲便可。”說著,衝七名手下使了個眼色,領著他們退了出去。

陳頊關好閣門,轉身打量四周。這藏經閣頂樓分裏外兩間,外間四避都是書架,書架上整齊地排放著各種佛經,此處顯然無法藏人。於是陳頊走入了裏間。

裏間堆放著許多收納經書的函匣,木質、石質、鐵質不一而足,存放《金剛經》的寶函正是從這兒取出來的。陳頊在屋裏踅摸了一圈,沒發現有人躲藏的跡象,他不由雙眉緊鎖,暗忖,難道牛小四沒把信送到麼?

三天前的深夜,牛小四再次潛入安成王府,他和陳頊商定:二月初一,陳伯茂將隱藏在同泰寺藏經閣頂樓,伺機與陳頊相會。這個以進香還願為名,“暗度陳倉”的會麵計策是陳伯茂想出來的,陳頊覺得甚妙,便依計而行。

現在,自己冒險登上藏經閣頂樓,並且支走了身邊所有人,可陳伯茂在哪裏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若錯過這一回,恐怕再也無法跟陳伯茂碰頭了!陳頊越想越心焦,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正當他陷於絕望時,忽聽背後有人輕輕喚道:“叔叔!”陳頊猛然回頭,隻見眼前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和尚。這和尚膚色黝黑,五官雖也端正,但絕談不上俊美。

陳頊吃了一驚,顫聲問道:“你是誰?”

那和尚答道:“我是伯茂。”說著,他摘去僧帽,露出滿頭青絲。原來,這和尚隻是剃去了兩邊鬢發,然後用僧帽遮掩發髻。

陳頊盯著和尚的臉,搖頭道:“你不是伯茂!”

和尚伸手在下頜劃拉兩下,輕輕揭去貼在臉上的一層薄皮……刹那間,陳伯茂那張俊美絕倫的麵孔露了出來。

“伯茂!”陳頊又驚又喜地呼喚道。

陳伯茂先是粲然一笑,旋即眼裏盈滿了淚,低聲應道:“叔叔!”

“你剛才躲在哪裏?”陳頊環顧四周,好奇地問。

陳伯茂指了指屋頂的橫梁,說道:“我一直藏在那兒。”

陳頊抬頭觀望,見那根橫梁約有一尺寬,離屋頂不足三寸,要躺下一個人非常困難,所以自己進屋後始終沒想到陳伯茂會潛伏在那兒。“你是怎麼進入藏經閣的?”陳頊又問。

陳伯茂回答道:“我師傅在同泰寺出家,他從方丈那兒偷來藏經閣的鑰匙,悄悄放我入閣。”

陳頊這才恍然大悟。

瞧著叔叔,過去三年的種種委曲頓時湧上心頭,陳伯茂泫然欲涕。

陳頊上次看見陳伯茂,還是三年前,當時聽說太子突發惡疾,他特地從南徐州趕回建康探視。陳伯茂性情溫和,待人彬彬有禮,陳頊對這個侄子很有好感。後來陳伯茂相繼卷入周振業謀反案和刺殺文帝案,陳頊對此一直心存懷疑,但他遠在北疆,不知詳情,又不願惹是生非,故始終未作任何表態。而今,大陳宗室分崩離析,差不多隻剩下他們叔侄二人,且彼此的處境十分相似,陳頊感到自己跟陳伯茂的距離突然拉近,真正有了血濃於水的親切感。

然而,眼下情勢危急,不是叔侄敘舊拉家常的時候,因此陳頊馬上把話頭切至正題,單刀直入地問:“先帝的遺詔,你帶來了麼?”陳頊急於看到這份遺詔,因為遺詔是查明陳蒨死因、搞清盧宣懷真實身份,辨析陳伯宗血統的關鍵,遺詔也是誅殺盧宣懷、鏟除盧黨的底牌,沒有遺詔或遺詔存偽,整個行動將無法進行,勉強為之,也不會成功。

陳伯茂解開衣襟,從懷中取出一個薄薄的油紙包,打開油紙包,從裏麵抽出一張疊成方塊的宣紙,他把這張宣紙遞給了陳頊。

雖然已從牛小四口中得知遺詔的內容,但直到親眼目睹,陳頊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他長籲一口氣,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陳蒨的遺詔是一麵張顯正義的大旗,可以號召天下軍民,陳蒨的遺詔也是一把閃亮的上方劍,能夠震懾自己和陳伯茂的敵人們,有了這道遺詔,推翻沈妙容和陳伯宗的行動立刻名正言順,從叛亂變成了討逆!陳頊越想越振奮,捧著遺詔的手不禁微微顫抖。

陳伯茂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陳頊臉上的表情。對這個叔叔,他其實並不太了解,甚至可說知之甚少。當北周將陳頊放還時,陳伯茂已經十五歲,此後安成王長期駐守北疆,陳伯茂隻在他回京述職時才見到他。在陳伯茂淺顯的印象中,叔叔陳頊是個穩重厚道的君子,他一貫謹言慎行,不該說的話絕不多嘴,不該做的事絕不妄為。父皇非常喜愛這個比自己小八歲的弟弟,為了讓北周釋放他,先後派出五批使者去長安談判,最後以割讓十座城池為代價,終於換回了陳頊。陳頊剛到長安就被封為安成王,並授驃騎將軍、五州都督諸軍事,統領揚、南徐、東揚、南豫、北江五州兵馬。除建康外,這五州是大陳人口最稠密、物產最豐饒的區域,陳蒨讓安成王管轄這五州,足見對他關愛之深。雖然得到皇兄格外眷顧,但陳頊並未恃寵而驕,相反,他更加謹慎低調。在對待陳伯茂的態度上,陳頊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於親近,也不過於疏遠,因為和太子走得過近,難免有結黨之嫌,可能招來皇帝猜忌,和太子的距離拉得過長,則有礙將來的仕途。安成王上述用心,陳伯茂是在熟讀《元氏謀略》後才悟到的。《元氏謀略》對陳伯茂有著脫胎換骨的作用,它像一股勁風,吹散了陳伯茂心頭的迷霧,從前難以辨識的人和事,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它像一柄利斧,披荊斬棘,替陳伯茂開出一條走向理智的坦途;它像一座燈塔,照亮黑夜,為陳伯茂指引正確的前進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