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開了,有人就想通過我結識老太爺,一個是城管的王局,另一個是市局的小康。我不搭理他們吧,不近人情。這天晚上,我安排老太爺吃飯,把他們倆都叫去了。酒一下肚,老太爺就講開了。他腦子特別好使,國際國內的形勢,眼下社會的矛盾,講著講著,忽然講到了城管。他不知道在座的就有城管局的,開口大罵,城管就他媽是土匪!我看王局的臉青一陣紫一陣,就插空打斷老太爺,給他倒酒夾菜。喝了兩圈兒後,小康猴急了,說老太爺,我想調個工作,求您跟廳長說說。老太爺酒醉心明白,當時就發火了,啊,你還有這個要求?我不吃了,飽了!說完啪地放下筷子。
得,挺好的飯菜沒吃好,弄得不歡而散。回家路上,老人跟我說先岩,你交友要有分寸,像這樣的人以後你少來往。
就這樣,老太爺又住了半個多月。他一天都不閑,去看望孤寡老人,摻和居委會的事,跟居民一起打掃衛生,完全忘了自己是過客了。漸漸的,天氣熱起來了,有蚊子了。弄個蚊帳也不頂用。我說老太爺,現在蚊子蠻多,天又熱,您休息不好;要不,您先回去,過一段時間再來?可他還是不想走。局領導也覺得這是個事,想來想去,又不好跟廳長說,就轉個彎兒,跟老太爺的小兒子說了。小兒子馬上打電話給我,說不好意思,原來老父親跑到你那裏麻煩了這麼長時間。他跟我們說去找老戰友了,也聯係不上他。這樣吧,我明天上午就接他回家。我說老人家在我這裏還是很開心的,沒事。我放下電話,就跟老太爺說明天小兒子來接您回去。老太爺的臉一下沉下來,說先岩要趕我走了。我聽了很傷感,說老太爺不是我趕您走,天越來越熱,又有蚊子,這兒生活條件不好,您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交代呢?
想不到,他說了一句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先岩,如果我真的能死在你這兒,那我可就幸福死了!
我當時都聽傻了。
第二天,小兒子來接了。老太爺臨走時,跟大家照了個合影。這些日子交的新朋老友都來送他。
老太爺哭了。
他走後不久,寄來120塊錢,讓我轉給特困戶魯大媽。魯大媽一家三口,丈夫得了癌症,她本人和女兒都是弱智,是我的重點幫扶對象。那時我正在社區搞自治,提出“三塊三,保平安”,動員居民交費請保安。老太爺看到交費的公示欄裏,魯大媽家應交120塊而沒交。他了解了情況,回去就把錢寄來,支援了魯家,也支持了我的工作。
多麼好的老太爺!
年末,我忙完手裏的活兒,買了揚州特產,正準備去看他老人家,忽然接到廳長秘書的電話,說老太爺去世了。
我大吃一驚,啊?!
秘書說後事已經辦完了,廳長讓告訴您一聲,還讓把老太爺的夥食費寄給您……
我說不出話。眼淚衝出來擋都擋不住。
後來,老太爺的小兒子告訴我,老人是肺癌去世的。臨終前還對兩個兒子說,你們不要忘了,揚州還有你們一個弟弟,他叫陳先岩!
我淚流滿麵。
我對不起老太爺。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因為兩個兒子都忙,很少有時間回家,老太爺很孤獨。平時,陪伴他的,是他收養的五隻流浪貓。還有一櫃子書。
他好不容易摸到我這兒來,我為什麼不多留他住一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