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坐在自己的哨位上,揪著手上的一根枯草,將它扯成一段一段,從高高的懸崖上丟下去,看著它們在風中自由落體,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這是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十分無聊的舉動,過去的他絕對不會相信有朝一日他能無聊成這樣,但是現在除了無聊以外,他已經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了。
他正呆在一個全世界最不需要哨兵的哨位上,巨龍之巔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如果有敵人進犯,得爬上號稱“九千台階”的狹隘山路,提前好幾個小時就會被山上的人一覽無餘,至於空中,除了獸族的巨鷹騎士,還有誰會想不開來空襲龍的巢穴呢?可是獸族已經在幾個月前和人類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就在塞拉斯成為一名候補龍騎士之前,戰爭結束了。
所以他隻能日複一日地坐在這個崗位上,無聊地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再從西邊落下。
實在感到無聊透頂的時候,他會向東南方向看過去,從這個位置,可以俯覽整個安多西亞的王都,他能看到銀溪城中間那條蜿蜒的溪流和幾座標誌性的建築物--藍色房頂的皇宮,有一大片廣場的大教堂和黑色的法師塔,天氣特別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一些隱約可見的道路,他剩下為數不多的樂趣之一,就是試著在那個遙遠到看不清的王都裏尋找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小時候他曾無數次站在銀溪城的街巷裏,抬頭仰望著王都西北的高山,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成為一個光榮的龍騎士站在那個遙遠巨龍之巔,現在他站在這裏了,卻隻想到了一句吟遊詩人的歌謠裏常用的歌詞。
命運真是一個狡猾的騙子。
塞拉斯這樣想著,把最後一段枯草也丟了下去,看著它在風中旋轉,遠去,消失不見。
昨天,跟他一起訓練、同天入選為龍騎士的戰友卡爾傷到了左手,很可能再也無法恢複如初了。塞拉斯為他感到難過,卡爾已經不能繼續當龍騎士了,又沒有殘廢到需要退役的地步,他的未來大概隻能做一個普通的士兵,看守監獄或者城門,終其一生和小偷、醉漢以及地痞流氓之類的人打交道。
這對於一心想要騎上龍背叱吒風雲的卡爾來說一定是個巨大的打擊,但是當他被捆在擔架上,跟其他貨物一起從懸崖旁的吊車放下去的時候,他看起來是那麼的開心和如釋重負,讓人不禁深深地懷疑他是故意讓自己受傷以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的。
塞拉斯居然覺得卡爾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不禁為這樣的自己無奈地歎了口氣。
成為一個英勇的龍騎士是塞拉斯從小的夢想,他不知道多少次從那個陰沉壓抑的家裏偷溜出來,在酒館或者廣場混跡一整天,隻為了聽吟遊詩人們唱上一段龍騎士大戰巨鷹的傳說。他渴望像詩歌裏的英雄那樣,騎在龍背上翱翔天際,與最凶殘的敵人作戰,哪怕因此壯烈犧牲,英雄的名號也會在後人口中代代流傳。
為此他不惜死皮賴臉地每天蹭到他的貴族親戚家裏去,隻因為親戚家裏雇了他家雇不起的劍術老師,他可以跟著親戚的孩子一起學習劍術,他還經常倒掛著蕩秋千,因為聽說這是龍騎士必備的技能,並且時不時在高高的城牆護欄外走來走去,以克服怕高的本能。
終於在十六歲那年,他不顧母親的強烈反對,偷偷報名加入了龍騎士的預備軍。
這可以說是一個孤注一擲的冒險,因為每年都有許多像他一樣的年輕人,或為了名譽和榮耀,或為了優厚的報酬,前來擠這座獨木橋,但最後隻有極少數的佼佼者可以成為真正的龍騎士。被淘汰的人也不能回家,因為軍隊可不是一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他們隻能作為一個普通的士兵繼續服役,而且由於平時訓練的技能與步兵有著天壤之別,許多失敗者最後隻能負責看守大門、修橋鋪路、搬運物資,碌碌無為的度過餘生,再也與榮譽無緣。
好在塞拉斯從小的練習得到了回報,他的身體素質和敏捷性超過了大部分同齡人,最終他從近千預備軍中脫穎而出,成為了那幸運的幾十個新晉龍騎士之一。
那天晚上,塞拉斯興奮得翻來覆去了一整夜。
他一想到明天他就能進入那個從來不讓外人踏足的巨龍之巔,近距離看到那些他最崇拜的龍騎士先輩們,然後他也將有一頭自己的龍,雖然人類已經跟獸族議和,但是他相信他早晚會有機會跟先輩們一起並肩戰鬥,創造屬於自己的傳奇故事,被吟遊詩人們爭相傳頌。
然而就像某段吟遊詩人所唱的歌謠那樣,命運就是一個陰險的騙子,它等在時間的轉角,隨時準備著跳出來給你一記響亮的耳光。
第二天,興高采烈的新晉龍騎士們從安多西亞王都--銀溪城的兵營集合出發,花了整整一天,才爬上位於王都西北方的那座懸崖,附近的人們管這條山路叫做“九千台階”,塞拉斯覺得,這絕對是一個謙虛的說法,他敢拿卡爾臉上的痘痘打賭那段台階肯定不止九千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