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寧在那暗無天日的房間裏看不到一點光明,也發誓如有來生,一定要以刀鋒為棋,步步謀劃,隻願破碎生為爐鼎的命運,劈開這籠罩她一生的陰影,得見天光。
隻可惜,現在她再也握不起唐刀了,她轉了轉被一位修士差點捏得粉碎的手腕,連帶著響起沉重鎖鏈的紛雜聲,但晏寧聽不見,她亦說不出話來。
唯有一雙眼睛還分外清明,被迫看著那些肮髒的修士,和肮髒的自己,不知道何年何月是盡頭。
直至有一天,她的師尊也來到了這間漆黑的房間,卻不是想要做入幕之賓,而是攜著他的白月光一起,來做壁上觀。
這是雲扶搖所能想到最殘忍的懲罰,她以為晏寧也如自己一般,對淩華仙君情根深種。
可她錯了,當一個女人要靠排除異己來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時,她就已經輸了。
晏寧望著她輕輕一笑,平靜又從容地走了最極端的路子,她欲將元神粉碎,再無魂魄,也沒有來生。
先前不肯,隻是因為她心底還有奢望,還想有來生,能再見到那個偏遠山村裏淳樸的父母和哥哥,也能再見到……她的崇拜對象。
宗門的祖師爺,謝琊。
晏寧其實隻見過他一麵,她是十歲時被謝不臣從那貧困的小山村帶回來的,小心翼翼寄人籬下過了三年後,因為一位師叔的捉弄,闖了宗門的禁地,差點死掉。
那裏是謝琊閉關的地方。
晏寧初生牛犢不怕虎,也還保持著本真的良善,信了那位女師叔的邪,闖入了祖師爺謝琊的領地,卻不幸溺進一池春水中,這池春水應該是陣法所成,她越掙紮,陷得越深,連自救都不敢了。
萬幸她穿著宗門的弟子服,那一向不近人情的祖師爺,見她撲騰夠了後,也終於肯大發慈悲,伸出他如玉砌般的手指,禦劍而過,拎住了晏寧的後領,然後扔到了池子邊。
她嗆了不少水,所以沒來得及道謝,隻能用一雙幹淨無垢的眼睛去看恩人的模樣。
但恩人好像挺傲嬌,帶著木製的麵具,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
晏寧眨了眨長睫,眼前的祖師爺長身玉立,墨發如雲錦光澤,根本不是傳聞中七老八十的模樣。
甚至還很年輕,她仿佛嗅到了他身上淺淡的梨花香,也瞧見了他梨花白的袍子刺繡精湛,袖口鑲的是金線梨花紋,典雅高貴。
就連這滿園中,也種滿了深深梨花,千樹萬樹灑入春池中,隨風一起漾動漣漪。
晏寧覺得,祖師爺定是個高雅之人,也不會在乎對她的這點救命之恩。果然,謝琊泠泠開口,似空穀的雪落,近乎寒涼道:
“年紀輕輕的就是好騙,沿著原路出去,記住,讓騙你的人給本座滾進來。”
謝琊一向恩怨分明,誰惹他他就找誰,很少會殃及池魚。
晏寧點點頭,也從地上爬起來,準備麻溜地往外滾,她才十三歲,那會還是怕死的年紀。
但是她沒有跟騙她的女師叔說,因為她不想多生事端,也不想再有人去擾祖師爺的清淨。
晏寧能聽出來,謝琊沒有真的生氣,他要真生氣,也無需她這樣一個小嘍囉去叫人,自有大把上等的弟子供祖師爺驅使。
晏寧好就好在有自知之明,所以哪怕喜歡這裏邊的梨花,也不敢在離開時伸手去折一枝,隻敢從地上捧起枝頭墜落的花瓣,然後夾在了書頁裏,淡淡餘香。
其實晏寧很早就聽說過謝琊。
那可謂是宗門之光。
他的故事都被編成了畫冊,在修真界裏廣為流傳,是泰鬥級的元老,宗門能有今日盛況,全靠祖師爺當年打下江山。
但他沒有那種關於名利的世俗欲i望,隻一心癡迷於修煉,也琢磨出了許多被當世廣為應用的至寶,諸如“攝靈玉”,這東西可以留下珍貴的影像,投放在空中,有聲音,有畫麵,極有紀念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