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就聽說過,歐陽經常給夏桐寫信,寄包裹,今天才真正見識到這麼多年情感的累積,經曆了四季變幻、時光流轉,卻愈久彌香。
段澤說,她每天都這樣子。
我走過去,坐在夏桐對麵,輕輕地說:桐桐,我來陪你了!
這是我第二次這樣稱呼她,真心的。然而,她沒有聽見。
段澤說:沒用的。她聽不見了,也不能說話。
我驚訝地望著夏桐,她正像小孩一樣微笑著看著手中的信箋。
段澤說:她懂唇語,隻是,很多時候,她,看不見我們。
夏桐說:歐陽哥哥,你看這片樹葉和我的手一樣大。
夏桐說:子琛,你想吃我的冰淇淋蛋糕嗎?
夏桐說:許凡,別睡啦,起來和我們一起打牌吧!
夏桐說:小沐,我想穿你的那條藍裙子!
段澤說:她,隻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出不來了。
雖然後來,段澤和我一直陪著她。但她似乎沒有感覺,但是,因為這樣,我和段澤反而感到慶幸,這樣或許對她來說是好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去想歐陽昊的死,不去想路子琛的入獄,不去想許凡的車禍,不去想梁小沐的背叛。
然而那天,推她進手術室的那天,她的眼睛裏突然閃出淒迷的淚光,她望著天空,委屈、不舍、眷戀、痛楚……晶瑩的淚水溢滿了她的眼眶。她幽幽地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學過唇語,可是,奇跡般的,我看懂了。
我聽到了她的那句話。
她說:我好想再見歐陽哥哥一麵……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她一直都是清醒的。沒有精神失常,沒有產生幻覺。一切都是她在騙自己,在演著自己的獨幕劇。是為了給自己活下去的勇氣嗎?所以才以這種往傷口上撒鹽的方式來麻痹自己?
麵對著冰冷的空氣,還要微笑著去編造美好的回憶,心裏會是怎樣刀割般的痛楚?
這些天來,她澄澈溫和的雙眼、幸福甜蜜的笑容都是假的嗎?原來隱藏在它後麵的是一顆傷痕累累鮮血淋淋的心嗎?
而我總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她的朋友們,至少有一個陪在她身邊,路子琛、許凡或是梁小沐,她會不會就能走出來,會不會就能活下去?
後來我決定帶兩個小寶寶,歐陽許路和歐陽夏,去羅馬,歐陽的父母那兒。我問段澤有什麼打算。他說以後會一直留在這個書店裏。
段澤真的是個好人,他是那樣的珍視夏桐。隻是,那時的夏桐,已經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感覺不到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夏桐總是喜歡望著落地櫥窗旁的那個書架,暖暖地微笑。後來段澤說,是因為歐陽昊每次來書店,都會站在那個位置看書。
我一直都沒有過去看過。直到要走的那天,段澤去接電話,我站在收銀台前等他,無意間就看見了那個位置。不知為什麼,就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那裏有幾本畫冊,其中最底下一本,看上去稍稍顯得舊一些。心裏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趕緊把它抽出來,
《梧桐樹裏的陽光》
我隨便翻了幾頁,一張淡綠色的便箋飛落下來。
我緩緩蹲下,將它拾起。
清晨的陽光暖洋洋的,便箋上麵,歐陽昊的字跡依舊清晰:
桐桐,歐陽哥哥一直在你身邊呢!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呢?
從她跟我搶遊戲碟,從她問我許凡你怎麼不笑,從她問我許凡你吃不吃蛋糕,從她在我的床上邊蹦來蹦去邊叫喚懶蟲起床,……從很久很久以前,從第一次見到她?
她那麼平凡,又是那麼特別。該怎麼形容她好呢?子琛的話最精確:
善良而不軟弱,簡約而不簡單,任性而不刁蠻,自然而不俗套,可愛而不做作。
她習慣了昊的愛,以為那就是兄妹之情。
我一早就知道了,她對我,隻是一時的迷戀,不是愛情。因為她不懂愛,她不知道她以為的那份兄妹之情就是愛。
但是,我不就是不忍心放開她,我怎麼舍得?
她甜甜的笑容,她柔軟的小手,吻她時她輕輕顫抖的睫毛,她高興時撲到我懷裏像小動物一樣的滾來滾去……
她在家裏就是這樣和昊相處的嗎?昊能擁有的,為什麼我不能呢?
我隻能越陷越深。
一早就清楚,她叫過昊千萬次的歐陽哥哥,卻從沒有叫過他哥哥。因為,其實在她的心底,她也是沒有把他當哥哥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