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一連好幾天,安蓉蓉的腦海中都徘徊著這幾個字,讓她心神恍惚,不說上課,就連日常生活都有些心不在焉。
這一天,安蓉蓉又按照慣例逃掉了咆哮馬老師的美學原理,坐在宿舍的書桌前,將腿搭在桌上,把椅子架成一個危險的姿勢後,心煩意亂地盯著宿舍的天花板。
而在她的書桌上,擺著兩份文件,而這兩份文件上所說的,都是關於十九年前她父親的那場車禍。
這兩份文件,一份來自她找的那位私人偵探——說難聽點就是在某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路子上有些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關係的包打聽;一份則來自於她那位不知道什麼來頭但似乎來頭不小的室友朱冰。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安蓉蓉晃了晃神,歎息一聲,把腿從桌上放了下來,但卻又將椅子轉了個方向,背對著自己的書桌,依然不去看那兩份文件。
安蓉蓉還記得,在進入大學前,她還是一個自覺捋清了自己所有親屬關係,決定要發憤圖強,來到紹南大學哲學係好好裝逼的學生——當然,也不排除想要暗地裏跟同為哲學係的安曼瑤較勁的意思——但無論如何,除了這一場得天所賜的重生,她覺得她的人生其實還是比較普通的。
但就在一個月前,也就是她入學的那一天,在她絲毫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她見著了一個奇怪的“怪盜小姐”,由此得知她的父親的死亡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這樣的情況,這樣大的世界,有多少人能夠遇上?
就在她以為這就是極限的時候,曾經那些從未注意的事,從未見過的人卻又一一來到她的麵前,用眼神、動作、和那些欲言又止的線索來暗示她——你的母親也並沒有那麼簡單。
而這樣的情況,又有多少人能夠遇上?
而同時遇上這兩件事的她,究竟又是多麼“幸運”?!
又或是換個思路想想——能有她這樣一個混過所謂的上流社會、當過所謂的世族貴婦、還同各種三教九流的人有牽扯、最後被人謀殺卻又死而複生的女兒,她的父母想必也挺“幸運”吧?
安蓉蓉突然感到了幾分好笑,於是她笑了起來。
但隻是一息過後,她就止住了笑,微微偏頭,望向了桌上的那兩份文件。
說實話,無論安蓉蓉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又是什麼樣的死法……安蓉蓉其實都不會過分在意,因為對她來說,所謂的“父親”,隻不過是兩個蒼白的字罷了,就算她曾經在這兩個字上寄托過什麼,那也早已經過去了。
而換句話說也就是,如果不是因為那位“怪盜小姐”意味不明的話透露出這件事遠遠沒有結束,甚至可能會牽扯到她身上的話,安蓉蓉都不太想要繼續查探下去。
畢竟人已經死了,連安繼文那相處過好幾十年的父母兄弟都沒有繼續查下去了,她又何必為那個隻提供過精|子的男人花費這麼大的精力?
盡管……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可能是真正地愛著她的。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安蓉蓉打住了自己的思緒,伸手從桌子上拿起了一份文件,纖細卻毫不顯瘦弱的手指穩穩地翻開了這個文件夾,但她的目光依然有些遊移。
這兩個文件,都是關於她的父親的……那麼她的母親呢?
那個名為趙玉的女人呢?
安蓉蓉捏著文件夾的手慢慢鬆開了。
什麼是“母親”?
在上輩子,對於“母親”這兩個字的理解,安蓉蓉一直都認為是“懦弱”——懦弱得無法拒絕不正確的愛情,懦弱得不敢打掉不正確的孩子,甚至懦弱得不敢去撫養自己的孩子,不敢去見自己的孩子,最後懦弱得人間蒸發,徹底消失不見。
而當安蓉蓉這輩子見過那個名為“母親”的人後,那“懦弱”二字就被擦掉,替換成了“自私”和“脆弱”。
如果不是自私,她怎麼會因為僅僅是失去愛人,而將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拋給自己年邁的母親?如果不是脆弱,她又怎麼會因為僅僅是失去愛人,就自我逃避,否定了世界的一切,將自己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如果不是自私和脆弱,她又怎麼會因為僅僅是失去愛人,就在再一次見到自己女兒的時候而將所有的罪過歸咎於自己女兒身上,甚至想要掐死她的親生女兒?
這都不過是自私和脆弱而已。
但安蓉蓉現在卻不敢肯定了。
——無論趙玉是不是自私……可她真的是一個脆弱到聽到自己愛人死亡的消息後就瘋了的人嗎?
現在的安蓉蓉顯然不這樣認為。
當所有的線索指向同一個結果,當那盒錄音帶中的其中一人的身份被瞬間戳破,那個從未告知於任何人的“職業”展現於安蓉蓉麵前後,安蓉蓉就將“脆弱”兩字幹脆地從印象中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