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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澤終究默然,不是無可措辭,而是被這個年輕的秦王深深震撼了。一個從未處置過邦國大政且年僅二十二歲的後生,在如此亂象叢生的艱險關頭竟是如此地堅不可奪,寧舍身醒世而不苟且偷生,使任何全身再謀的勸諫都顯得猥瑣蒼白,夫複何言矣!然更令人驚詫者,是這個年輕秦王竟能在這般頭等大事上如此透徹地把握法治精要,如此透徹地洞察亂局,如此果斷清晰地糾正呂不韋與蔡澤這班能事權臣,直是曠世未聞也!蔡澤生在宮廷禍亂最為頻仍的燕國,深知平息此等亂局,最需要的便是敢於而且能夠力挽狂瀾的柱石人物。當年燕國的子之攝政,逼得三代燕王束手無策,以致於不得不將燕王之位禪讓給子之;其時,燕國三王但有一君如目下之嬴政,焉得有燕國的三世之亂?赫赫大名的燕昭王其時雖是太子,卻深得燕國臣民擁戴,比目下嬴政的處境要好得多,卻也是處處避著子之鋒芒,處處采取先求保全再圖謀國的方略,後來才以大肆割地換來齊軍平亂。依著人世法則,便是縱論千古之史家,便是大義當先之豪俠,任誰也不能指責燕昭王這般存身謀國之道。然則,與嬴政這般寧可舍身也要護法醒世的秦王相比,蔡澤卻是無法置評了。諺雲:螻蟻尚且貪生,況於人乎!嬴政隻有二十二歲,尚未加冠親政,真正秦王的顯赫威權未曾一日得享。當此之時,嬴政退讓以求再謀,何錯之有?老臣以此道勸諫,何錯之有?然則,今日一切都變了。一切常人眼中的大道在嬴政這裏似乎都變得幽暗,一切常人眼中的求生方略在嬴政這裏似乎都變成了雕蟲小技。一時之間,狂傲一生的蔡澤也莫名其妙地覺出一種小來,竟驀然一個念頭閃過:呂不韋大書,化得這個嬴政麼……

“老臣力竭矣!王好自為之。”蔡澤一躬,疲憊地去了。

當夜,蘄年宮便悄無聲息地忙碌了起來。王綰雖非軍旅之士,調遣事務卻很是利落,與儀仗將軍前後奔波,倒也井然有序。儀仗騎士全部改為步卒,輪流登城防守並將搬運到三座箭樓的滾木擂石火油火箭等一應歸置到位,以免初次接戰的內侍們到時忙中出錯。內侍侍女們則將這段時日削製的箭杆趕裝箭簇,再裝入一隻隻箭壺送上箭樓。仆役們則全力趕製軍食,因了不能炊煙大起,便隻有用無煙木炭在冬日取暖的燎爐上烤餅烤肉,再大量和麵揉製麵團,屆時以備急炊。嬴政身著一身牛皮軟甲前後巡視,特意叮囑一班小內侍將幾日搜尋來的狼糞搬上了蘄年宮土山最高的一座孤峰,連夜修築了一座小小烽火台。

三日之後,泥牛入海的雍城又來了黑肥老吏,給嬴政氣昂昂宣讀了一卷詔書:假父長信侯決意於四月初三日為嬴政吾兒大行冠禮,自穀雨之日起,子政得在蘄年宮太廟沐浴齋戒旬日,以迎冠禮。讀完詔書,黑肥老吏矜持地笑了:“假父長信侯有言,沐浴齋戒之日,蘄年宮得日夜大開宮門,以示誠對天地。王可明白否?”嬴政捧著詔書木然地搖了搖頭:“我無兵卒,大開宮門,教狼蟲虎豹入來麼?”黑肥老吏一揮手:“齋戒之日,自有兵馬護衛蘄年宮,王隻清心沐浴齋戒便是!”嬴政憨嗬嗬笑道:“好也好也,我隻清心沐浴齋戒便是,甚難事?記住了也。”黑肥老吏不屑地笑了笑大搖大擺去了。

“今年穀雨,三月二十。”旁邊王綰提醒一句。

“還有六日!”嬴政突然將詔書狠狠摔向廳中銅鼎,竹簡頓時嘩啦四飛,轉身鐵青著臉低聲吩咐,“毋再忙碌,兵器軍食照三日預備即可。自今日起,除斥候之外,一律足食足睡,養精蓄銳!”王綰嗨地一聲,便大步出廳去了。

這夜三更,夜貓子一般的趙高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蘄年宮,給嬴政輕聲說了兩個字:“妥了!”嬴政目光從書案移開,麵色竟是十分的難看:“小高子,事發在即,你隻一件事:設法找到蒙恬,討三五百騎士,奇襲雍城,斬草除根!”趙高機警地眨著大大的蔚藍色的胡眼低聲道:“無須忒多騎士,蒙恬打仗要緊,一個百人隊足夠。”嬴政細長的秦眼淩厲一閃:“無論如何,不許失手!”趙高肅然一躬:“根基大事,小高子明白!”

穀雨這日,上天恰應了時令之名。

細雨霏霏楊柳低垂,雍城籠罩在無邊的蒙蒙煙雨之中,整日矗在老秦人眼前的白首南山也被混沌的秦川湮沒了。正午時分,蘄年宮箭樓傳來一聲蒼老的宣呼:“秦王沐浴齋戒——!三門大開——!”隨著長長的呼聲,三隊步卒三支馬隊分別進入了東西南門外的官道,隆隆在三門洞外分列兩側。部伍已定,南門外一千夫長對箭樓一拱手高聲道:“稟報綱成君:末將奉衛尉之命,城外護宮!”箭樓上便傳來了蔡澤蒼老的聲音:“秦王口詔:賜護軍王酒三車,以解將士風寒——”話音落點,便有一隊內侍擁著三輛牛車咣啷咯吱地出了城門。千夫長打量著牛車上排列整齊的銅箍紅木酒桶,不禁哈哈大笑:“好!果然正宗王酒!”轉身高聲下令:“每門一車,人各兩碗,不得多飲!”一名軍吏嗨的一聲領命,便指派士兵領著兩輛牛車向東西兩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