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輕舉妄動。
“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要答應?”商陸勃然震怒,“這是什麼邏輯!”
簡單的道理在未被點名前往往會被忽略,柯嶼忽然醒悟過來,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明天就拒絕。”
“現在就拒絕,電話,□□,郵件!”
“要當麵拒絕,”柯嶼說,“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商陸也明白他的道理,但一想到他們又要見麵談天,心裏翻江倒海的泛酸,“去哪裏見麵?”
柯嶼想起詩涵想去盧浮宮看新年展,“盧浮宮?”
“不行!”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商陸還想每周去那裏畫畫看展——帶著柯嶼一起,他才不想柯嶼一走過蒙娜麗莎就想起對另一個女人的愧疚!
“太莊重了,而且不能立刻就走,難道你想拒絕完繼續陪她逛展館?”
柯嶼眸眼一震,對十七歲的商陸有點肅然起敬,“……你說得很有道理。”
略想了想:“咖啡館?”
商陸又斷然道:“不行!”
柯嶼:“?”
“法國的咖啡館太浪漫了,你在那種地方拒絕她,她一輩子都不會想喝咖啡。”
柯嶼:“……”
他媽的,當初他被分手的時候怎麼沒被這麼周到地照顧?
“那怎麼?”他沒脾氣。
商陸一錘定音:“去我家。”
“……啊?”
“隔音好,場地大,有私密性,拒絕完直接安排司機送她去機場。”商陸冷酷地安排。
柯嶼:“……”
明叔不在,商陸不得不親自提點傭人,備茶備花備咖啡,花要最新從非洲空運過來,茶葉和咖啡都得是頂級的,花器茶器瓷器都有年有代,處處透著華貴。他翻箱倒櫃,找上次柯嶼誇過一嘴的潮牌,一身黑,冷眼垂眸時,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紈絝味。
這場遲來的交鋒終究還是到了。
詩涵看到他時很客氣,生疏中透著小心翼翼。出身再怎麼好的人,在這樣的顯貴麵前也會有鋪天蓋地的拘謹——柯嶼是唯一的例外。商陸不覺得自己用這些膚淺無聊的東西去給她下馬威是什麼卑鄙的事情,因為她和她的家人,也就是這樣對待柯嶼的。
柯嶼不說實話,商陸偷偷打電話問過奶奶,知道了對方的父母是怎麼紆尊降貴地來到了奶奶的村子,又是如何高傲毒辣地一點一點審視屋子裏的一貧如洗——發黴的牆壁、厚厚的旋鈕電視機、不配套的家具、破了洞又被縫補的沙發套、散發出腐朽味道的木質碗櫃,以及所有一切無從遮掩細節。
這些是柯嶼生命裏的日常,吃飯喝水一般自然的存在,但在交涉時被詩涵爸爸一點一點地指出:“詩涵是我唯一的女兒,連她保姆的條件都比你好。”
當你決定用金錢和所謂的階級去威逼別人、壓迫別人時,就代表你已經接受了這套邏輯,就代表終有一天,會有另一個比你更有錢、比你更有地位更有階級的人來用更深遠的顯赫去威逼壓迫你。
商陸雖然知道這樣的手段膚淺,但他為心無愧,且並不憐憫。
“柯嶼經常跟我提起你。”詩涵小口啜飲著滾燙的咖啡,連掂起奶罐加奶都要猶豫再三。豪門體現在細節,這裏處處好像都流露著上流社會的禮儀規矩,她很怕漏了餡出了洋相。
還是柯嶼給她加的奶,很隨意的姿態,大約是太過鬆弛了,在這樣的環境裏,忽然仿佛變成了個從小養尊處優的人。
詩涵迷惑地看了眼柯嶼。
商陸舒適地坐在沙發中,搭著腿,喝茶時露出精致又酷的機械腕表,“是嗎?”他微微一笑,“提我什麼?”
“說你不是弟弟勝過弟弟,說你很關心他,說話做事經常讓他覺得自己反倒是那個年紀小的。”詩涵說著,瞄了柯嶼一眼。這樣的場合能找到共同話題就是救命稻草,詩涵慶幸自己還記得這些。
「弟弟」這兩個字向來是商陸的禁區,他耍賴時能自稱是柯嶼弟弟,但決不允許柯嶼這麼說。
詩涵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眸色就冷了下去,雖然他長得這麼帥,但麵無表情時真是嚇人。她噤聲喝咖啡,眼神在柯嶼和商陸之間流連。
柯嶼從沒說過商陸的家境,她實在難以想象柯嶼怎麼會有如此有錢的朋友,怪不得爸爸在否定了他一次後,越想越覺得他不錯,說他不卑不亢自在從容,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氣場,將來必成大器。
詩涵是喜歡柯嶼的,但這份喜歡不足以讓她違拗父母的命令,何況她的人生從小到大都是父母做主,她的天真甜美裏沒有自己的主意,堅信父母說的就一定是最正確的,因而他們一下達禁令,她隻是做了些微掙紮,流了幾場痛苦的眼淚,就同意了。
難過自然還是難過的,詩涵想,可是要讓她去跟柯嶼過鄉下日子,那也是有點恐怖。而且萬一柯嶼是個鳳凰男呢?都說鳳凰男最恐怖了不是嗎?柯嶼唯一的優勢就是無父無母,將來沒有養老壓力。
現在看來,爸爸看人的眼光果然是很準的。他能看穿柯嶼的從容不迫,這份氣場氣度能讓他在官場攀龍附鳳一往無前,何況他學外文的,有很高的文字修養,這在機關單位也很吃香,綜合考慮,他算是個好苗子,尹詩涵的父親因此覺得,可以扶持——前提是一定要考去當公務員。
柯嶼不太受得住這氛圍,他被分手倒還好,現在換成他來提,他終究還是難以順利開口。他起身離開,花園的遮陽傘下便隻剩下了商陸和詩涵。
咖啡杯在碟子上輕磕一聲,商陸雲淡風輕地瞥著從白色遮陽傘下延伸出去的絕佳景觀,淡淡說:“你不應該跟他提分手。”
“不是我提的,“詩涵委屈,聲音亦顫抖,又深吸一口氣,強顏歡笑出一個明媚的笑容,“現在好了,我就是為了跟他和好才來的巴黎。”
“你來晚了。”
詩涵的表情僵硬在臉上。
“你和你的父母,都應該早點知道柯嶼有我這樣的朋友,應該知道他曾經有機會當我真正法律意義上的哥哥,理所當然享受你現在看到的一切,和更多以你的見識和家庭根本就無從想象的其他。聽說你有保姆,你的父母曾經對他奶奶說,奶奶連給你當保姆都不夠資格?”
“我……”
商陸公式化地一笑,他所有未盡的一切、憤怒的一切,都在這一笑裏了。
在這一笑裏,尹詩涵的臉驟然紅了起來,渾身的每個細胞都寫滿了窘迫。
“以你和你父母的眼界,你們一定很難理解,為什麼柯嶼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他會為了自尊甘願過辛苦但自食其力的生活,你一定在想,為什麼柯嶼會交上我這樣的朋友,為什麼我又會和他這樣的人交往。
“錢和地位對於柯嶼來說不算什麼,隻要他願意,你父母這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他唾手可得,至於女朋友,婚姻,說實話,我母親為他物色了很多比你優秀百倍的姑娘,”說到這裏,商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所以的,你對他來說更不算什麼。
“你父母憑借著時代紅利和個人努力有了今天的生活,固然很值得尊敬,不過希望你們明白,自食其力的柯嶼和他奶奶,不是你們配嫌棄的對象,我也希望你明白,柯嶼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究竟放棄了什麼,而他的這一份放棄,就注定了你的家庭這一輩子都配不上他。”
“你憑什麼……”尹詩涵緊緊攥著杯耳,纖細的身體發著抖:“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柯嶼呢?讓他自己來跟我說!讓他出來!”
商陸起身,一□□的個子俯視著尹詩涵:“我憑什麼嗎?”商陸略一勾唇,微微欠身,輕聲說:“憑我比你更喜歡他。”
·柯嶼做完心裏建設出來,詩涵已經快把杯子捏斷,他心裏咯噔一聲,看場麵是鬧得不太愉快,還未來得及詢問什麼的,尹詩涵揚手便把茶壺裏的紅茶湯潑了出去:“柯嶼,過去四年就當我喂了狗,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商陸臉色一變,眼疾手快地閃身向前,將柯嶼擋在了懷裏。茶還燙著,浸透他的羊絨衫,滾燙地刺痛了他的脊背,但他隻是皺了下眉,並沒有吭聲。柯嶼手背上也被濺了數滴,燙得他立時縮回了手。尹詩涵留下一個怒氣衝衝的背影走了,柯嶼想追,商陸抱著他,雙手牢不可破地握著他的雙臂:“別追。”
“她打不到車——”
“我安排了人送她。”
柯嶼仍想說什麼,商陸終於吃痛地哼了一聲,“我被燙傷了,你不關心我嗎?”他的眼神裏是詢問,隻有一點點無法言說的委屈,“追她,比關心我重要?”
“你重要。”柯嶼給出簡短但無可置疑的回答,命令一旁噤若寒蟬的傭人去取醫藥箱,同時讓商陸趴到沙發靠背上,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衣服卷了上去。
被潑到的地方果然紅得厲害。
“你前女友好凶。”商陸在這裏裝綠茶。
然而這套在柯嶼這兒沒用,“你說她什麼了?”
“說她和她父母有眼無珠,配不上你。”
柯嶼從傭人手裏接過浸透了冷水的絲帕,輕柔地貼在商陸被燙傷的脊背處,“你對我濾鏡有八百米厚是不是?”
“她媽媽去找過奶奶,你知道嗎?”
柯嶼怔住,難以置信地問:“……怎麼可能?”
“是真的,不信你去問奶奶。”
“她怎麼不告訴我?”
“你說誰?奶奶,還是你的天天?”
“奶奶。”
“你那時候還沒跟她分手,奶奶不想拖你後腿。”
柯嶼沉默了下來,“她媽媽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嗯,說奶奶連給她當保姆都不配。”
貼在傷處的絲帕由冰變溫,都被捂熱了,柯嶼一直忘了揭開,隻是神經性地重複著壓著絲帕的邊緣。他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你既然知道,就應該早點告訴我。”
“我不想給你的初戀留下這麼難堪的回憶,也算是體麵分手,我希望你想起這段戀愛,心裏還是開心。”
雖然吃醋,但商陸說的是真心話。
柯嶼自嘲地笑了笑:“你倒是對我很有信心,難道被她父母以那種方式拆散,我的心裏也不會抱怨麼?”
“我知道你不會。”商陸閉起眼睛,提醒他:“該上藥了。”
柯嶼這才把絲帕接下,又用冷水浸了數次,取出藥膏給商陸仔細塗抹。藥膏清涼,有青草味,被柯嶼的指腹推著在商陸的脊背上遊走,繼而溫潤地化開。
商陸要花上所有的意誌力,才能控製住自己身體深處的戰栗。
他最開始曾為自己對柯嶼的欲望掙紮過、唾棄過,試圖為自己的喜歡找到更深層次的動機,但他現在學乖了,承認自己最初就是被柯嶼的樣貌又被他的身體吸引,想深深地侵犯他、占有他。
“還記得我小時候給你寫信嗎?”
“嗯,”柯嶼的氣息在笑中很好聽,“怎麼可能忘記?”
“我給你寫信,你不回我,我一封接一封地寫,小溫問我,為什麼這麼執著,也許你收到信了,隻是根本不想理我。”
柯嶼做賊心虛,隻能沉默著不說話。
商陸並未察覺,下巴墊在手臂上,自顧自地說:“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而且你跟我拉過勾,不會不理我的,所以每周都很堅持。”
“然後呢?”
“小溫問我,就這麼喜歡柯嶼哥哥嗎?我說是一見鍾情。”
他是後背對著柯嶼,所以看不到柯嶼的欲言又止,也看不到他發燙的耳垂。
“剛才你女朋友——前女友問我,為什麼和你關係這麼好,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但我覺得,那時候小,說的答案或許就是真正的答案。隻是我媽他們都笑瘋了,覺得我在亂用成語。”
“我知道你的意思。”
商陸無聲地笑了笑:“你不知道。”
也許有一天會知道,也許也永遠都不會知道。
商陸心裏有一條自己的界限,如果十八歲之前,柯嶼又交往了女朋友,那他就算了,給柯嶼一輩子最好的東西和最好的保護,讓他的妻兒都過上最優渥的生活,絕不越雷池一步。老家的那片荔枝林、南山島色素味的黃色汽水、一百二十三封郵件,就是他這輩子和柯嶼的全部。
藥膏塗完了,柯嶼旋緊蓋子:“對不起你,分個手反而讓你受傷。”
商陸哼笑了一聲,“你傻吧,這點傷,還不如你那時候不給我回信來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