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從未像這一刻這樣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他隻能握緊葉蘇的手,想以此來給他傳遞一些生的力量,葉蘇卻依舊眸光沉沉的望著他,瞳孔後麵似藏著千山暮雪般的深沉內斂,他微微掀起蒼白幹裂的嘴唇,緩緩說道:“我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不能奔跑,不能做激烈運動,甚至連做|愛也要承受心髒跳動太快而停止的風險,在顏家,我是死了連祖墳都入不了的野|種,我從不在乎這些,我這樣對自己說,其實我還是在乎的。我母親那個傻女人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犧牲了一生,我絕不會再重蹈她的覆轍,所以我對自己發誓,絕不對任何人動心。但世事難料,終究是可惜了。”
他說:“我十五歲之前很怕自己會一睡不醒,後來漸漸大了,開始明白對死亡的恐懼除了自己,根本沒有別人能與我感同身受,我開始藏起這種害怕,讓自己變成看上去從容淡定的一個人。這段時間我偶爾會回頭,看看自己來時的路,我發現,這十年是我過得最開心的時光。在南方那個小鎮上,在顏君的家裏,我第一次看見了你,向南,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那時候我看見你的時候,我在想,這樣的人應該被人捧在手心裏萬般寵愛的,而不是孤零零的接受著命運再三的考驗……咳咳……”
葉蘇說的話太多了,一時間猛烈的咳嗽起來,咳嗽聲在空寂的臥室裏串成詭異的符號,讓向南錯以為死神就要帶走葉蘇了,向南近乎瘋狂的緊抓著葉蘇的手,一邊輕柔的拍著他的背脊,“葉蘇,不要說話,好好休息,你會沒事的。封厲跟我說他已經找到跟你匹配的心髒了,隻要手術你就能好起來的。”這樣的話甚至連向南自己都不相信,若封厲真的找到了,又何必拖到現在。
葉蘇終於停了咳嗽,笑著看他,迂回的嗓音裏似含著無盡的留戀,“向南啊,我舍不得你們。”
舍不得這個世界。
舍不得這些朋友。
舍不得喜歡的人。
太多舍不得組成人生雜陳的五味,因為知道總有一天會離開,所以想要提前做好道別,說我舍不得你們,讓你們知道,我是真的舍不得。
向南把頭埋下去,輕輕抵在葉蘇的手背上,聲音嘶啞的說:“那就不要走,葉蘇,堅強一點好不好!”
葉蘇淡淡的笑,聲音脆弱如瓷枕上的花鳥,一觸地即碎,“我堅強了半輩子,太累了。”
向南用力的搖著頭,啞著嗓子喊:“不夠,不夠葉蘇!”
“這家往生居裏有我大部分心血,我已經把它轉到你的名下,麻煩以後幫我好好照看著。”葉蘇說,手指艱難的撫上向南的頭頂,這個少年的身體裏住著自己的朋友向南,讓葉蘇感到了無生趣的生命裏還有這麼一絲如沐春風的喜悅,“說不定我也會有跟你一樣的境遇,還有第二次生命的機會,所以向南啊,不要難過,我們都會好好的。”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下來了,屋子裏沒有開燈,向南坐在床邊,維持著下午那個姿勢,雙手握著葉蘇已經冰冷的手。
顏君站在門外,仰起頭望著頭頂墨黑色的天空,天邊偶有兩顆星子,也微弱得幾不可見。有透明的水澤自眼眶滾落下來,延著他英俊的臉頰緩緩流下,在下巴處彙成一股,然後如同世間所有飛蛾那般撲進火裏。
院子外麵突然響起了噪雜的腳步聲。
封厲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了門口,沈清瀾緊跟其後,兩人看見臥室門口紅著雙眼一臉淚痕的顏君時,終於顧不得平日的從容和風度,大步奔進了臥室。
葉蘇合衣躺在那張有些年頭的雕花木床上,麵容端莊而安詳。
向南坐在床邊,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來,看見封厲的時候,眼睛裏突然滑出晶瑩的淚珠,嘴角卻上揚起微微的弧度,輕聲說:“別吵,葉蘇睡著了。”
封厲覺得眼睛脹得疼,大步走過去將向南拉起來抱進懷裏。沈清瀾站在床頭邊上,一時間臉上不知道該是什麼樣的表情。
封厲將懷裏的人摟得死緊,視線慢慢向下,落在緊閉著雙眼的葉蘇的臉上,手指微微用力,終於將內心所有的悲愴全數壓下,問隨後走進來的顏君,“走的時候痛苦嗎?”
顏君低沉著聲音答:“沒有太多痛苦。”
封厲壓抑的歎了口氣,“安排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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