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夜燈昏黃。
皇城內秋風驟雨,天色全黑。宣政殿連通的東暖閣之內,燈火通明。
韓墨初手中端著一方烏木滾邊的方形托盤,自外間行入顧修起居的東暖閣。
顧修身著素錦服,頂束銀冠,身披孝麻,落座在龍紋書案之後。單手撐著額頭,雙眼微合,似睡非睡。麵前還攤放著一本展開的奏疏,桌案兩側至少還分別堆放著約二三十本。
自國喪伊始,顧修便沒怎麼合過眼。白日裏要處理國政,夜裏還要往奉先殿為先帝守靈。宮中仆役尚能輪值換班,身為新君的顧修隻有一個人。
從早熬到晚,過了頭七後。孟氏皇後自行交還了皇後的冊印寶璽,在晴昭公主的陪同下回到了靜華寺中。
端王顧伸身體孱弱,入秋了便一直咳得昏天黑地。故而隻在君王入殮次日,隨宗親百官來過一次,便再也沒有出王府了。
顧攸這些年,也沒經過太多大事。府中主事的徐靜柔又剛出了月子,還在給幼子哺乳。顧修便將他也放了回去,每日隻隨百官及宗親朝拜即可。
這九日的孝禮,基本全程隻有顧修一個人撐下來了。
韓墨初自覺無聲的走到人跟前,將手中的托盤放在了人的手邊。
顧修恍惚睜眼,下意識的喚了一聲:“師父。”
“臣在。”韓墨初輕揚唇角,將顧修麵前那本攤放開的奏疏本冊合了起來,自然而然的替顧修整理著桌案:“殿下身邊,怎麼沒人。”
韓墨初眼下還不能稱顧修一聲陛下,因為依照大周國製,新君需在先帝駕崩三十六日後再行登基大典。
民間孝子可為孝親守孝期三年。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於是便將這為期三年的孝禮簡化為了三十六日,一日便算一月。
三年三十六個月,如今還有二十七日。
“沒什麼,眼下沒什麼要伺候的,我便讓他們先下去歇歇。”顧修揉按著酸澀的眼瞼,重新打起精神來:“你今夜不是要在宮外過一夜麼?怎得冒著雨回來了?”
“臣把常如帶回來了,自然也就回來了。”韓墨初將端來的那碗琥珀色的藥汁擱在了顧修麵前:“殿下喝
一口,這是常如製的醒竅湯。那年京中開恩科,這東西在皇城裏都賣瘋了。”
“這麼說,蘇先生他願意留下來了?”顧修端著那瓷碗,仰頭將那碗醒竅湯一口悶了下去。果然覺得醒神通竅,雙目炯然有神。
“嗯。他願意隨臣一道,留在陛下身邊。”韓墨初給了顧修一個肯定的答案。
自先帝去世,京中內外戶戶服喪掛白以後。蘇澈就關了他的小醫館,放了他的小夥計,背著他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夾著個包袱在皇宮門前晃悠,被侍衛抓了兩次終於被韓墨初發現了。
“子冉,咱們該回家了吧。”蘇澈歡歡喜喜的拽著他的胳膊,指著百茗山的方向:“你該做的事兒,不是都做完了麼?走走走,我們回家去。”
“常如,我還不能走。”
“為什麼啊?為什麼不能走?憑什麼不能走?之前你說報了恩就回去的。他都做了皇帝了,這恩也報了,咱們也該回咱們自己的地方去了不是麼?”蘇澈固執的把他往前拽,可怎麼也拽不動韓墨初,隻能氣喘籲籲的作罷:“韓子冉,你到底還要在他身邊待到什麼時候啊!京城裏有什麼好的?”
“常如,我答應過他,我會長命百歲的陪著他的。”韓墨初知道,蘇澈是個很簡單的人,隻喜歡那些稀奇古怪的藥方古籍。他沒辦法同他解釋他和顧修之間共同期待的那個天下,隻能告訴他,他朝人發了願,不能失信於人。
“你怎麼這樣啊!小時候你答應我的事兒多了!你也不是每件都幹了呀!”蘇澈一把甩開韓墨初的手,滿臉質問:“六歲那年除夕,說好了給我留一個雞腿,結果我出去一圈,你就把兩個都吃了。九歲那年爬樹,說好了你在底下接著我,結果先生叫你你就把我忘了,還有十歲那年”
“常如。”韓墨初輕聲打斷了蘇澈的話:“同我一起留下來可好?”